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年少的九重葛


□ 赵荔红

   赵荔红现为上海人民出版社第十编辑室主任,上海作家协会会员。有笔名塞壬、塞壬歌声。散文随笔、文化评论发表于《十月》《作品》《美文》《书城》等多家刊物,作品被收入二○○三年、二○○四年“中国新文学大系”,二○○六年、二○○七年中国散文精选。在多家报刊开设专栏。著有《孔子:公元前551年》, 编有书籍若干。
  
  元旦后十日,过福州探访麦子。麦子原和我一起在莆田一中读的书。隔了五年,一点生分也没,恍如昨日才见。她领我参观她的家。卧室淡黄的墙与白家具有女子的温情洁净,鹅黄窗帘,黑色防盗栏杆上,爬缠着一枝九重葛,绿色叶子、紫色苞衣正年轻地开放。屋里的我们,与窗外的花树,相互凝视,某种难以言传的情绪悄然滋生。
  这九重葛是年少时在故乡莆田习见的花。据说来自南美洲,也叫南美紫茉莉。厦门人拜它为市花,广东人呼之为勒杜鹃,香港人称之为宝巾花。而在莆田,我们总习惯称它为三角梅,或三角花、叶子花。花很好养,园林庭院盆架,到处可见;花期又长,一年四季,总在开放。这花也是怪,花在枝端三朵聚生,顶端开了淡黄或白的朵儿,每朵花有一片花苞托着,花苞和叶子一样形状,三片花苞聚拢,呈三角形放开,或紫或白或黄,灿烂无可比拟,人多误认花苞为花瓣。叫它九重葛,却是因为最先在南美洲发现这花的那个法国人,看这花紫红、热烈,无所顾忌呼啦啦地到处开放,就叹息着“多么热情而富有生命力的花啊”,这九重葛便是“热情”的意思。
  我对九重葛的最早记忆,来自梅婷。梅婷是我小学同学,住在顶务巷的一个院子里。那原是部队大院,咿呀一声,推门进去,好些砖瓦房。我放学了喜欢和梅婷在庭院踢毽子。踢毽子时,梅婷的姐姐总在她家门口的竹躺椅上靠着,拿一本书在看,似乎总也看不完。那本书是《飘》。梅婷说,她看了好多遍,都能倒着背了。后来我总也想不起梅婷姐姐的模样来,只知道她在看那本书,只那样靠着躺椅。踢好了毽子出院门,院门对过是一道围墙,围墙那边,便有一丛紫色的九重葛翻了墙,爬了半个身子出来。每次出了院门就看那丛紫色的花,没心没肺地开放着。我抬头望着墙头上的花,够不着。心里很想摘了那三角的红色来细细看看,或者能凑近了嗅嗅,也是好。而种植九重葛的墙那边,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墙那边就是莆田一中。爷爷说,一中所在地原是孔庙,有灵气的,进了这个中学,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我是有志气的孩子,自然是一心努力想考进去的。我也终于如愿了。梅婷却被挡在围墙外面。我站在墙内的九重葛下,拾起一朵掉落的三角花,嗅嗅,并没有香味。当时我也不曾想起梅婷。多年之后,我到那个院子门口去问,她一家已经搬走了。梅婷和她的姐姐,就这样地湮没在人群里。会不会呢,哪天,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相互陌生的我们却发现彼此原是故人。难道上天意安排,我和梅婷的缘分仅仅是和毽子相关,仅仅是九重葛方能唤起的记忆。
  莆田一中以教学严谨著称。从初一进去,就预备着高考。初一教室在教学楼底层,随着年级的升高楼层也相应递增。教室门外的开阔地,除了满植榆钱树、有根须的小叶榕树外,还有些灌木。这九重葛的枝蔓便被弯曲修剪成圆形的灌木,一丛一丛,圆圆地间隔着一定距离,整齐地排在离教室两米外的花坛里。那些紫色的三角花苞片一朵朵长在圆圆的树上,全没了那墙边花树的恣肆、随意,好似光头上停着的一只只紫色蝴蝶。上的是语文课。我的语文老师余椿是很容易沉浸进去的,他右手端着课本,念朱自清的《春》,念到得意处,他的头就往后拗了过去。拗回来时,他盯着我们问,为什么朱自清要连用四个“哗哗哗哗”呢,见大家没反应,他的眼里便闪过一丝狡黠的欢喜。大多时候,我是执著认真地盯着老师向后拗过去的脖子,被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感染。只是偶尔的,目光也会越过窗外,停留在那些圆脑袋上的紫花那。停的时间长了些,老师就会走下讲台,一边朗诵着,一边已经走到了我身边,站定了,并不看我,只继续朗诵,我便也赶紧收回心神。
  此番我回到母校,也走到教学楼前去。榆钱树、榕树都是更高更大了。只那些做成圆形灌木的九重葛和十几年前一般大小,圆圆地木木地排列着,也依旧是光光头上冒着几朵紫色。我在一棵九重葛灌木前停下,试图研究这花是如何被塑造成这样永恒的模样,就比如雕塑一般,有固定的神色。正是上课的时间。我走到初一(2)班的窗前,靠窗三排的那个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有小辫子的女孩儿。她回转了头,有黑黑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她穿红色的小袄,桌子是新的,和当年的不一样,桌上摊着课本、笔、橡皮之类,还有一只鸭子的卷笔刀,这是我当初没有的。课本翻到第二十四页,一首王维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小小的女孩,如何能想象那大漠,那长河,那落日啊。而这样一些词汇,在她的心灵里,也悄悄种下了好奇的种子,想着长大了能去探究这个世界。难道她就是当初的我吗?难道我有可能旁观到一个过去的我吗?而她的未来是否就是如今的我呢?这个世界是可能被探究清楚的吗?我正乱想着,那语文老师跑出来了,不是我的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她有点警惕地询问我,说话间露出浅浅的酒窝。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摘自:海燕 2008年第05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