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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死无忧(外一篇)


□ 仵 埂

大约在十二岁左右,我忽然明白了人总有一天会死的,当时,一想到死就非常恐惧。而且,还知道了人逐渐会走向衰老,老了就死了。并且知道人一生大概活七八十岁,再多也多不到哪儿去。于是,在小脑袋中盘算日子,比如说人活八十岁,已经不错了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以八十年不过就是两万九千二百天,连三万天都不到。在我盘算的时候,我已经活过了四千多天,眼看着这一天又要过去,明天又是一天,心里就非常紧张。我明明白白人是在不断走向死亡,也无法告诉别人,大人不会理睬,觉得孩子净是些古怪念头。小伙伴也不大理睬,他们对此没有意识还是糊涂,不知道。于是,死亡这念头就生根在我的心底,孤独而冰冷地盘踞在那儿,啃啮着我。
于是,我想,假如我现在不是十二岁,而是还未出生,在很远很远的以后出生,那我就可以多活许多时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了有限的两万多天。自己还未出生该有多好!这个离奇的念头,充满着对生的无限性的向往,躲藏着死亡的必然到来。这是一段对死亡充满恐怖的日子!我对自己提了好多问题,设定了许多可能性,也否定了许多假设,最后终于明白,死亡来临之必然性,明白了对于死亡谁也没有法子可想,谁也无法救得了自己。真让人恐惧极了!
那年月,母亲每天要干极其繁重的农活,累得要死,从来无暇关注孩子的遐思,从不和我交流这些问题。在母亲眼里,只要孩子健康活着,就要谢天谢地了。哪儿还顾得上孩子所思之生命之终结问题!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父亲远在西安,一年当中只有十几天时间见得上面,更是无从谈起。这种念头就这样在一段时间内,牢牢地控制了我,以至于到今天我还忘记不了当年的恐惧。
大约是过了三十五岁以后,生命走向成熟,死亡之念渐渐淡化,忘却了生命正在加速消失,倒是稀里糊涂地忙碌着、快乐着。不去想,仿佛不存在一样。越是年龄增长,越是接近死亡,就越是满不在乎了。没想到彻骨的恐惧倒是少年心思,到中年以后竟然洒脱得清风明月一般,忘记了高悬在头顶的死亡之剑。忘死无忧。甚至对渐渐来临的死亡倒有了几分认同几分亲切。大约是生命力在悄悄递减,而人世的迫压却在暗暗增长。于是,生命存在的苦楚日日加剧,就想着解脱,解脱之妙法,远在战国时代的庄子那里,就有着高蹈式阐述。
庄子讲了一个故事:一次,在去楚国的途中,他遇到一具空骷髅,用马鞭敲着问:你是因为无限度追求欲望而违背天命导致你死亡,还是因为亡国而遭到诛杀?你是否在生前因不良之行为给父母丢了脸,或者因为受冻挨饿充满忧患?你是因为年岁老迈而生命终结?说完,庄子枕骷髅而睡。半夜,骷髅在梦中告诉他,你所说的,都是尘世之累,死后则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也无耕种收获之辛劳,从容于天地之间,即使君王,也无法享有如此之怡乐。庄子不信,说:我让掌管生死者恢复你的生命,让你返回到父母妻子邻里熟人身边,你愿意吗?骷髅深为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放弃为王一样的快乐,而重新忍受人间的辛劳忧戚呢?这是庄子对生死的理解,他对生命的苦涩作了淋漓尽致的诠释。想从这种痛苦里走出来,获得精神上的彻底解脱,彻底之法,死亡就成了一种“解放”。
今日人类物质生活已极大丰富,生之幸福感如此充盈。但让人感慨唏嘘的悖论是,活着的幸福感愈是强烈,对死亡的感知愈是痛苦!这构成现世人类痛苦的最大张力。回想少年时代的念头,觉得荒唐而莫名,但在荒唐莫名中,不也正包含着人与生俱来的无奈悲凉么?人类至今还无法对抗死亡,高悬在我们的头顶之剑,依然寒光闪闪。

走了那么远

小时候,常跟母亲去外婆家,外婆那时已经不在了,我的印象里只有姥婆,就是外婆的母亲。她那时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常常哆嗦着双手将我从头上摸到脚上,然后说我长高了。外婆家离我们家很远。想起来就觉得漫长得让人恐惧。那时,我的交通工具只是两只脚,而且,我开始走这条路的时候仅仅五岁!当然,在今天看来,那点儿路算什么,不过就是二十华里嘛,坐车十分钟就到,太近了!
我觉得自己走了好远好远,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看见了龙泉河水库,水库上有船,这在我们村是很少见到的,新鲜莫名,好奇极了。再走下去,又是一个村庄,我看见什么都新鲜,似乎走到了另一世界。但令我更加奇怪的是,这些村庄在墙上用白石灰刷的标语,几乎和我们村子一样,“加强无产阶级专政”,“毛主席万岁”,“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社会主义好”,等等。那时我开始读小学了,非常喜欢认字,看见什么字总要将它一一读过去。我感觉世界真大,忽然又觉得真小,觉得有一种什么力量真伟大,它能让我走了老远老远的地方,居然看到一样的标语。这令我小小的脑袋很是惊异。
这种惊异,一直持续到我三十余岁的时候。在商潮的汹涌下,我渡过琼州海峡,踏上了海南岛。在椰林纵横、芭蕉掩映下的小村庄,我又见到和我平时见到的一模一样的标语,它写在我的目之所及的生活范围内,也写在海南岛民或黎族山民的墙上。尽管标语的内容变了,和我小时见到的大不相同,变为“只生一个好”,“要想富,先修路,”“勤劳致富光荣”等等。这时我已大学毕业,在知识上我明白了海南岛同样是社会主义,同样归党中央领导,但是,觉得自己坐在火车上,风驰电掣般走了两天三夜,在这样一个和自己生存环境绝然不同的地方,千里万里之外还能见到一样的事物,这不由我不惊异。我惊讶有一种东西如此伟大,将这样遥远的地方用一种法术连在一起,那儿的人和我一样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和我一样开会学习,接受同样的思想。是什么东西这样伟大、神秘?在幅员广阔的大地上,建立起这种看不见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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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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