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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的鱼


□ 张悦红

●张悦红

  阴历三月二十八是林凡生的七十三岁生日。

  去年别人问林凡生多大了,林凡生说七十四了,就把七十三闪过去。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七十三八十四是人生的坎,多少辈子传下来的谶语。到了这个年龄的人,无论身体状况如何,都有些忌讳,生怕应验了。

  林凡生三年前得过脑血栓,差点走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了,特别忌讳七十三这个数字。杨枝花心里明白,可也不能闪过这七十三的生日啊,就想给林凡生好好过这个生日。“七十三,吃条鲤鱼蹿一蹿”,杨枝花想让两个儿子大虎二虎给林凡生买鲤鱼,然后一家人,热闹热闹地陪林凡生把这七十三的鱼吃了,图个好心情,图个吉利,也就破了“七十三八十四”的谶语。这里七十三的鱼,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得在生日前的双月份吃。林凡生生日前就一个二月是双月,这样,林凡生七十三的鱼,得在二月,里吃。

  还没出正月,杨枝花电话儿子大虎和二虎了,谨慎地说:“你爸今年七十三呢,吃条鲤鱼蹿一蹿呢。”儿子问:“哪天让俺爸吃鱼?”杨枝花说:“有说头呢。你爸七十三的鱼,得在二月里吃。二月,哪天都行。”后又说:“都说,七十三的鱼,在期限里,还是早吃好。早吃早吉利。”儿子说:“好,好,该吃时,再说声。”

  一入二月,杨枝花又给儿子打电话了。二虎有钱,二虎的儿子林子超常年跟着她,杨枝花想让二虎多掏点,说:“二啊,想着你爸七十三的鱼啊!没钱,妈出。”二虎“咯儿咯儿”笑了,说:“妈,这不是腌臜我嘛!别说一条鱼,就是十条,一卡车,也买得起,哪能花你的钱?你说哪天让我爸吃吧,说好了,我买最好的,送去。”杨枝花想了想,和二虎商量的口吻,说:“这月初九?”二虎说:“初九就初九,你看着好就行。”杨枝花说:“别光给你爸买鱼啊!”二虎说:“知道。”杨枝花又说:“来时喊上你哥你嫂。”二虎一听,没有了刚才的爽快,说:“初九再说吧。”

  人多了事儿就难说。大虎有空了二虎没空,二虎有空了大虎没空。初九过去了,鱼在杨枝花的嘴里嘟囔糟了,林凡生七十三的鱼也没吃上。杨枝花不高兴了,林凡生也有点落寞。不吃鱼,还想儿子呢。从大年初一一家人家聚了聚,一个多月了,二虎没影了,大虎也没影。二月十二日晚上,杨枝花又给儿子打电话了,说:“我查好了,十四是星期天,你们都给我把事往后搁搁,来陪你爸吃鱼,吃七十三的鱼!”杨枝花这次没再说让儿子买鱼,语气里没了商量的意思,于巴巴的。大虎二虎不好意思了,说:“好,好啊,一定!”

  二月十四这天,林凡生醒得特别早,四点多就醒了。

  林凡生侧耳听听床那头的杨枝花,杨枝花还睡得呼呼地呢。杨枝花年轻时就贪恋被窝,醒了,也得眯着眼在被窝里赖上一会儿;多年的老习惯了。杨枝花说,赖被窝的那会儿,像上课时的课堂总结,一夜的精华、要点,全在这会儿回味、归纳呢。不赖上一会儿,一夜的觉就像装进了敞口布袋,沥沥拉拉地掉完了,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杨枝花是县一中退休教师,动辄就拿教学说事。林凡生从年轻起就承担了做饭的任务,让杨枝花赖被窝。林凡生脑血栓好了,也没放弃这项任务。

  今天林凡生醒了,也不敢大动。家什硬得棒棒的,憋得紧。林凡生眉头皱着想,都说,人老了,骨头会越来越硬,家什会越来越软。这都七十三了,还得过脑血栓,这家什,怎么还见天这么硬棒棒的,想那事呢?那天,林凡生和邻居老赵头到厕所里解手,家什硬棒棒的,羞于见人,躲躲闪闪,老赵头一眼看见了,说:“老伙计,这是年轻时用的多,才有这样的好家什。”又说:“这家什是越用多了越好用。用多了,像泉眼,越泉越多,水越旺哩。”林凡生年轻时和杨枝花经常闹别扭,个把月都用不了一次,用的不能算多,却又不能拿这事来反驳老赵头。只好“嗯嗯”着。林凡生想着,一激动,脚丫子不由自主地踢腾了一下,踢着了杨枝花。怕把杨枝花踢醒了,赶紧绷了绷腿,杨枝花还是醒了,嗡声嗡气地问:“几点了?”

  林凡生摸过来床头上的闹钟,五点二十。林凡生说:“早呢,再睡一会儿吧。”杨枝花说:“不睡了,今天都来陪你吃鱼呢,起来拾掇拾掇。”杨枝花这样一说,林凡生心里很舒畅,掉头从被子外面爬到床那头,掀开被子,搬住杨枝花的身子,上去了。

  今天大虎二虎要来陪林凡生吃鱼,吃七十三的鱼,杨枝花心情好,一边积极配合,一边和林凡生商量着早饭是喝豆浆啊还是吃面条。杨枝花说完了早饭,又说起了中午吃鱼的事。杨枝花说:“不能光指望他俩。买不买鱼,能都来,和和气气吃顿饭,就很好了。吃了早饭,咱到菜场转转,买条鱼,买点菜。”

  林凡生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杨枝花也不知道林凡生说的什么好。很配合。

  今天天气好,格外晴朗。林凡生和杨枝花起床后,洗涮洗涮,就各做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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