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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我的身体之外(散文)


□ 李景林

  文 李景林

  一滴水的命运

  雾霭蒙蒙,细雨绵绵,枝头沉郁,天地都被湿漉漉的忧伤洇透。走进这样一幅水墨写意,就在一簇新开的桃花树下,我的眼睛忽然被一滴水挡住了去路。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滴水的样子。一滴水是什么样子,一滴水也会忧伤吗,一滴水是不是也有命运?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关注一滴水的生命,这让我有点激动,像是在我的身体之外打开了另一道门。

  仔细想想一滴水,以及和一滴水相关的事情,起初觉得很新鲜,也很神秘和奇妙,继而深感悲怆。一滴水太过于平常和简单了,几乎没有人能够看见一滴水的孕育和生成,没人想着一滴水的故乡在哪里,究竟何处是一滴水的归处?一滴水的前世与今生,我们无法说清,一滴水自己也无法说清。一滴水做不了自己的主。

  河流日夜流淌,有谁听到一滴水的脚步?水的脚步隐没在河流的涛声中,平时我们只留意一条河的行走,但实际上可以改变一滴水的走向,甚至改变一滴水的命运的因素实在太多了。把水捧在掌心,吮上一口,不止一滴水就这样消失了;随便把水泼到地上,覆水难收。在河流,一滴水即使真的碎了还会成为一滴水,你听不见一滴水的疼痛;而在岸上,一滴水碎了,就会在大地的一点,留下晶莹氤氲的回声,只是我们听不出那些声音也如一笔宣纸上的墨走他乡,温润之中其实是很锋利的。

  更多的时候,一滴水不只是流淌在河流里。即便都是从一个源头流下来,可能就是一缕清风的吹拂,或是一块石头,乃至一根木桩的间隔,就会造成水与水的生死离别。一滴水顺着河流去了大海,一滴水忽然被一棵树拦住,一滴水沿着钢铁流向城市,最终挂在我的碗边,再顺着碗底,滴落在地板上。而其他的一些水,还很有可能被风带到天上,变成在空中飘动、又渴望倾泻的云朵。还有很多、很多,是我们日常的经验和智慧所无法想象的。总之,随便的一个偶然,或是一个什么简单的东西,都能简要地要了一滴水的命。一滴水微乎其微,一滴水无处不在,一滴水的命运被四处涂改。恰恰因为一滴水离我们太近,反而成了我们难以凝望的距离。

  所以,通常我们是看不到一滴水的影子的,和一滴水最相似的是眼泪。眼泪并不比一滴水更大、更圆,眼泪流淌的不过是短暂的喜悦或者悲伤,而当我们一旦看见了一滴水的影子,那对一滴水而言,要么是一次命运的突变,要么是一生的终结。

  一滴水的谦逊和明亮,让我照见了人的自以为是和妄自尊大。人死了能变成什么?迷信的说法是变成鬼,诗意的描绘、哲学的解读是变成大地另外的物质,而一滴水死了还会在另外的生命里存活。比如,一棵青青的小树被拦腰砍断,我们不仅在雪白的断处,也会从明亮的刀锋看见鲜活的水滴。人的死亡是呼吸的停止,一棵树的死亡是最后一滴水的远去。一个人不比一滴水更沧桑,也不比一滴水更性情,但人总是太过于看重自己的生命,一滴水死去的时刻比一滴水活着的时候更干净、更清澈,从不像人一样虚张声势,更不拖泥带水。

  人与水的邂逅既是命中注定,又都是刹那之间的事情。人与河流真正的关系是告别。不仅仅是河流,在我们的周围,在人与那些美丽的生命之间,每天都充满了期许后的告别。比如,我们与擦肩而过的一缕清风,与落在掌心的雪,与飘在眼前的落叶,与头顶的飞鸟……有时,我会静静地站在河边,伴着流水,仰望晴空,看白云朵朵从我头顶掠过。有时,我会在雨过天晴来到一棵树前,看崭新崭新的一滴水,从一个细长而又柔软的叶子上无声地滑落。要说短暂,这是眨眼之间的事情,要说漫长,这对我们无法真正读懂的生命,可能就是一生。

  一滴水的一生有多长,一滴水又有多深?

  因为清澈和透明,恐怕我们一生都无法真正走进一滴水的深度。一滴水远在我的身体之外。在我身体之外,任何一种距离都是遥远。远在人的逻辑之外,总有一些是我们始终无法深入的东西。

  谁为谦卑的生命掌灯,谁为一滴水送行?

  树的一生不比人更轻松

  人挪活,树挪死,树的一生注定无法逃避。

  树不是云朵,可以在天上到处飘,树的根在大地,但树的脚步是风,在风的吹拂中,一棵树的绿色影子和摇动的声音已经走出很远、很远。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古语里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曾经很认真地观察过,树在春风里泛绿,通常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一夜之间的事,另一种很诗意。远远看去,在阳光、空气和微风中像有飘渺、跳动的绿色影子,清晰而又朦胧,柔弱而又强大。待你真正走近影子里的一棵树,风还在,但你却看不见任何一片叶子。春天里,每一棵树都怀揣一颗年轻的心。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看的是大海。在夏日的黄昏,或是某一个冬日的下午,一个人站在海边,静静地,看碧波荡漾,潋滟千里,天海一色,溟朦一片。在大海的尽头,有时尽管什么也看不透,甚至有时看到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但那个年龄就是那样,大海毕竟是大海,大海多有激情、多么浪漫、多么开阔啊。而我现在更想来到一棵树下,与一棵树站在一起,尽可能地站成一棵树的样子。然后,在树下听风在树的枝叶间刷刷地穿过,并把一棵树的呼啸带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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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2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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