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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的黄昏


□ 千夫长(蒙古族)

  临近黄昏,塔拉小区里响起了狗叫声。狗叫声很急促,开始没人理睬,在这个噪音昼夜喧嚣的城市里,居民们对声音的聒噪已经习以为常。

  狗在吠叫什么?人不明白,狗能听懂。那个狗叫声,独自狂吠一阵之后,像得到了号召一样,大狗小狗连锁呼应,先是整栋楼的狗,接着小区里其他单元的狗,操着粗细、高低、长短不同的声调都吠叫了起来,此起彼伏。

  是咋回事儿啦?这个时候,群狗狂吠不正常。平时,小区里养的狗虽然很多,但很少听见狗的叫声,狗儿们没有理由叫,也懒得叫唤。小区里的声音,多数都是日夜不停的麻将声。居民们已经颓废麻木的感觉活动了起来,感到烦躁了,觉得有事情发生了。在慵懒的住户中,终于有了神经受不了的,开始有人打电话叫物业来管管。过了_一段时间,迟钝的物业有了反应,责令保安去喝止。又过了一段时间,保安开始行动了,经过摸索排查,搞清楚了领头叫的狗是五单元907住户的狮子。于是又返回物业找号码,给业主打电话。业主家电话响了几次都没人接,过了一会儿,再打,通了,有人接了却没人讲话,只听见狗急切的叫声,嗓音嘶哑,发出哼哼、撕咬和喷吐沫子的声音。挂了电话,过一会儿再打,却怎么也打不通了,电话占线。保安又回到住户楼下按门铃,门铃响了一次又一次,没人开门,没人答应。保安经过请示,上楼来敲门,屋里只闻狗叫声,不见人来应。

  狮子是一只老狗的名字。这只狗的主人是科尔沁草原来的一个蒙古老头儿,叫阿尔斯楞。狮子是两年前从草地带来的,刚来的时候,体健毛糙,叫声憨大,肛门也阔,拉屎粗壮坚硬,动作鲁莽。

  那时看着小区里遛出的一只只花枝招展、奇形怪状、梳洗打扮得干净漂亮、身着奇装异服的小狗儿们,狮子和老爷子都觉得奇怪。有的以为是羊羔,有的像耗子,有的像猫,更恐怖的是有的穿上人的小衣服,戴上帽子就装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呢?看这些狗儿,就像看小区里进出的各种颜色的外国人_样新鲜、好奇。咋长成这样啦?要是回到草原说起来狗里头还有这些种类,人狗都不会相信。草地狗见了这些宠物,恐怕都不会认它们是同类。

  那些小宠物们,偶尔过来跟狮子亲近,它总是笨拙地一巴掌就把对方掀翻。小宠物们滚得一身草屑,吓得赶快落荒逃向主人的怀抱。

  狮子对这些同类的脆弱不堪,感到很不理解。它是在羊群里长大的,放牧看羊,粗壮的四肢拍打羊群,练得肌肉发达,体力强健。狮子想我即使再有力,就连小羊羔也不会一拍就一个跟头啊。

  更让老爷子和狮子惊讶的是,狗主们怀抱小狗,儿子呀,闺女呀,妈呀,爸呀地叫唤,还亲嘴,狗儿伸出舌头,在那些大的、小的、老的、嫩的、有口红的、有胡子的、香的、臭的嘴唇上,跳动着舌尖一顿猛舔。

  狮子羡慕地看着老爷子,老爷子给它一巴掌,别想美事,你不感到羞耻吗?

  很长时间,他们和小区里的狗及其狗主们都互相视为异类。老爷子说这些狗的秧儿可没见过。科尔沁草原人说汉话,咂摸读音都是东北方言。老爷子说的秧儿不好主要是看的体格和颜色,什么体格什么品种,什么颜色什么血性。这种判断可能没有什么科学根据,科尔沁草原人做判断不要科学,只是由常识而来的一种感觉,但感觉有时比科学还准。

  刚到的那天,狮子对陌生地产生了热情,劈开腿,在水泥地上漫不经心地就撒了一泡热尿,然后很灵巧地一转身再跳进草丛里,屙了硕大的一坨热气腾腾的狗屎。狗很随便,老爷子觉得无所谓,领着狗若无其事地就上楼回家了。看着摊在那里的屎尿,其它的小狗儿和狗主们惊讶得目瞪口呆。

  狮子不理解的事情还很多,它是在草地上的羊群里长大的,是帮助主人干活的;城市里的狗是主人养大的,是给主人宠爱来玩的。狗在草地上野生放养,是不讲规矩的,可是城市里养狗却清规戒律太多了。熟悉了半个月,老爷子和狮子基本弄明白了,小区里其他的狗主在遛狗的时候,狗拉了屎,主人随时就用纸抓住放进自己带来的口袋里,然后送进附近的垃圾箱去。开始阿尔斯楞老爷子颇不理解,狗可不就是见天往草地上拉屎?后来明白了,就这么小的一块草地,还是人工像羊皮一样贴上去的,连二十只羊都放不下,每天老人孩子在上面玩耍,还有年轻人早晚打球锻炼,要草窠里都是狗屎,那就真没法呆人了。

  老爷子理解了小区里人狗的习惯,也明白了这习惯是由规定形成的。狮子现在的毛色养得很好看,绸缎一样光滑,秋草的颜色,像狼,是一身历尽岁月沉静的老皮毛。

  道理想通了,内心里也很感慨,人家这呼市人现在活得还真是蹊跷。这习惯八成都是狗不懂事给逼的。可怪狗也不对,狗也没让你一定要在这里养它呀。就像狮子,本来在草原活得自由自在,硬给拉到这里住高楼,每天连屙屎都紧张兮兮。狮子看老爷子有些难为情地抓狗屎,很不习惯,颇有些不可思议。这双抓了一辈子牛粪马粪羊粪的老手,对抓粪便早已习以为常。可是抓狗屎就有些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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