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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游记


□ 穆 涛

今人的山水游记是难于写出特点了。
比方一个会议上,各方的重要人物已说了太多的真知和灼见,虚席以待的空间自然就少了。才气熏天的李白站在黄鹤楼前,也有过“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感叹。再说,古代的人写记游的文章也单纯,身份就是游客,不像当今的文人心神那么复杂。古人的游记多是赴任或卸任的途中写的,“千里做官,为了吃穿”,这是官场的一句老话,古人做官按规定是要到八百里之外的,以前的官员鲜有土著的干部,皇帝老爷担心的倒不是地方官闹独立,而是心畏为民不公。新官升堂,满眼都是陌生的脸孔,有利于公事公办。古代的官员赴任,也没有当今接送的诸多说道,多数要自己远足,一纸诏书下来,官员就择日上路了。骑着驴,或马,一定级别的才有轿可坐。路途遥迢,要一天一天地走,这样,沿途的山水风光也就捎带着脚欣赏了。上任的人自然是踌躇满志,因此记游的文字也是满腔的清正之气。正常告老卸任的官员留存下来的文章比较少,或功德圆满,或心神涣散,对尘世的一切都不再抱有心情了,惟有遭贬的倒霉蛋才会一路上长嗟短叹,以忧国忧民的姿态借题发挥,虽然“进亦忧退亦忧”,但还是退的时候忧的多。古人的游记篇目虽不是很多,但成色正,品相好,也实话实说,不足之处是过于自尊,也多意气用事,以为没有了自己,国家就出现安危问题了。
今天的作家写游记身份过于复杂,很少说自己的话,也不把自己当游客看待。没有谁来给任职,自己给自己压担子,一派重任在肩的大模样,因而写出的文章不着边际的多,心猿意马的多。做散文编辑时间久了,我的职业病是怕读游记,活受罪。
刘长春的游记我却喜欢。喜欢读其中的那种冷劲。
他的冷不是表面的。浙江籍的作家多是以警醒力见世面的,就像他们那里的居民,房子的外包装多用黑色。刘长春的特点是不刻意强调那种冷,而是把判断力冲淡,几滴墨融在水中,使原来的清水更显精神。
刘长春的冷是潜意识中。读他的文章读不出欢心鼓舞地去接受什么,似乎总是在抗拒。抗拒什么呢?大街上的左边和右边,人都在朝着一方向走,这叫秩序。秩序是人为的,人给自己设置了障碍叫自己遵循。好的作家是一切秩序的追问者,甚至是破坏者。比如,我们说,人是世间最美好的动物。可是,构有作家偏这样说,“理性的想想,人怎么细细的一个脖子,顶一个圆的骨质的脑袋,脑袋上七个洞孔,且那么长的四肢,四肢长到末稍竟又分开岔来,形象多么可怕!”要是有人解释说,“人的手指和脚趾是为了劳动和享受生活”,这么回答的是科学家,肯定不会是作家。刘长春所抗拒的正是自身的思考,他在抗拒自己,他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但这一点就构成了他散文写作的深度和与众不同。
如果把童话和游记做个比较。童话是以小见大的,一块树皮,或一个松果完全可以覆盖天下,一只蚂蚁就是国王。而游记则应该大就是大,小就是,朴素地去写出事物的区别。游记中的大是易写的,小却难,只有内心境界大的人才会看到小,并写透小。其实人的日常生活也是这么个道理,容了小处才蹈大方。刘长春的有些游记着眼点虽小,但格局磊落,映见着天地。
他文章的冷还在于没有流行气,不光滑,不世故,不故意的见多识广,行文老实,且带着一股生涩。生涩就是新鲜感受,文章的老手把文章写出来涩来是显功夫的,就像书家写字,见涩的地方才是出彩的地方。
刘长春最难得的是不重复,写了那么多,每一篇都用心,虽不能说都写出了新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各有不同。可以用一句话夸夸他,世上若有两枚相同的树叶,其中一枚一定是仿造的。
刘长春是清醒着写文章,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不足。孔子当年站在水边叹“逝者如斯夫”,不是觉悟者,不是观察家,而是大悲悯地参与和融入,老先生是把自己和水一起流走了。唉,把一切有意识或潜意识化为无意识,这又有谁能真的做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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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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