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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来的亲戚


□ 艾贝保·热合曼(维吾尔族)

那天晚上天很冷,但我还是早早到达宴会厅,不是朋友聚餐,而是来参加婚礼。如果是本地人,晚来个把小时都无所谓,但因为是努尔大哥的儿子结婚,只能提前,不能迟到。努尔大哥是老家吐鲁番人,前几年去过他家一次,虽说一溜土平房,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加之院落几乎被葡萄藤蔓覆盖,即便是烈日炎炎的盛夏,仍然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凉意。

  努尔大哥算是父亲这边的亲戚,额头长有杏核大小一个肉瘤,私下里我们都称他“努尔疙瘩”。他个头比较高,人也清瘦,和父亲相像的显著特征,就是脸长。我们小时候,一年半载都能见他一两次,不是吐鲁番,而是在乌鲁木齐一个叫芦草沟的地方。维吾尔族有句谚语,说是“吃饱饭的地方比出生的地方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导致姥爷、伯父,还有父亲等先后离乡背井,打长工,做小工,最后落脚一座煤矿,提着脑袋钻巷道,黑乎乎一干就是很多年,最后如果不是姥爷煤气中毒去了牧业队,或许父亲一辈子都留在那里。

  记得“疙瘩”大哥很健谈,和父亲坐在炕上,从上顿饭一直可以聊到下顿饭,话多得就像他家藤架上的葡萄,一串一串的,但感觉似乎年代久远,不是我们这个年纪能够听得明白的。然而今晚,在自己孩子的婚礼上,他却判若两人,不但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扭过头留意身后那张桌子。那是一对新人及伴郎伴娘的专座,有人专门负责,尤其是我们维吾尔族婚礼,这种场合父母只能当座上宾,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不再为婚礼琐事操累,更何况婚礼其乐融融,井然有序。可他就是坐不住,总想跃跃欲试站起来,却又欲言又止,不知所措。一个年轻媳妇,估计是疙瘩大哥的什么亲戚,好像体察到了他的心情,不时走过来耳语几句,他就转过脸来,有些不好意地笑一笑。然而很快就又忘了,扔下我们一桌子宾客,重又扭过头去,好像父子调了个,伸着脖子,注视着前方,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样子。

  而儿子和儿媳,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低着头,挨着身子,如胶似漆,窃窃私语,沉浸在新婚大喜的幸福和愉悦之中。疙瘩大哥显然沉不住气了,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甚至离开桌子径直向新郎和新娘走去。先前那个女子眼疾手快,顷刻迎上来挡住他的去路,连推带搡把他送回原位。“这里的事不归你管,好好陪着客人说话就行,不然别人会笑话的!”女子一边两手按着疙瘩大哥的肩膀,让他坐下,一边冲我们会心一笑,算是圆了场子。

  后来我才知道,疙瘩大哥的儿子,娶了一个乌鲁木齐的媳妇。远离省城种地人的儿子,能够在大都市攀上一门亲事,起码在他们那个村子而言,是一件具有轰动效应的大新闻。或许因为如此,努尔大哥才既焦虑,又紧张,加之婚礼是在乌鲁木齐举办,作为一个父亲,心情肯定非常复杂,但毕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坐立不安,或者说如坐针毡,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维吾尔族娶亲都在下午进行,五点、七点开席都很正常。尤其到了冬天,婚礼结束就已很晚。席间我问努尔大哥,今晚必须回吐鲁番吗,他说必须回,外面大轿车都准备好了。那么远的路程,其间还要穿越天山后沟大峡谷,回到吐鲁番或许天就亮了。

  说是今晚天冷,但要比起父亲去世时的天气,就感到身上舒服了很多。入土为安,从速安葬,这是我们葬礼一个显著特点。父亲头一天落气,第二天中午就下葬,接到报丧电话的疙瘩大哥一行,恰恰就在发丧之时赶了过来。那时灵车还没有驶出村子,就见眉毛胡子落满冰霜的疙瘩大哥几个人,等大卡车一停,踩着车轱辘,扒着车厢板,很是费力地跳进车厢。等到了坟地,顾不得天寒地冻,哈哈气,搓搓手,甚至亲自下到墓穴,送父亲最后一程。

  我的履历表,籍贯一栏从小就填着吐鲁番,但直到父亲去世,我对老家,也就是生养我父母的那个地方,从来都没有整体印象。一是不懂事那个年纪去过一两次,去是去了,回来就忘了;二是总有吐鲁番的亲戚不断来,而父母很少再回去,所以老家对我们只具一种象征意义。

  即便亲戚轮换着来我家,但我还是搞不清楚辈分和相互之间的关系,无奈之下,凡是男的上了年纪的都叫琼波瓦(大爷)、琼达达(大伯)或者琼阿卡(大哥),反之女的上了年纪的都叫琼阿娜(奶奶)、琼阿帕(大妈)或者琼阿恰(大姐)。时间长了记不住,有时候甚至连名字都省略,改以地名代替,譬如恰特卡勒舅爷、火焰山二叔、亚尔乡胖大婶等,别人听上去一头雾水,而我们一家人却心领神会。

  说到吐鲁番恰特卡勒,应该算是父母真正的出生地,这几年我陪母亲去过几次,位于吐鲁番市东南方向17公里处,地势平坦,人口密集。村与村没有明显参照物,去一次迷一次路,亲戚开玩笑说:都说农村人到了大城市,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想不到城里人到乡下,同样找不到回家的路。说者可能无意,听者却是有心,我就觉得心里多少有些酸楚。所谓亲戚,就是越走才越亲,而长时间不来往,尽管有很多客观理由,说到底是一件遗憾的事情。所以上次去恰特卡勒,母亲唯一健在的长辈,一刻不离跟着我们,一家一家走,一个人一个人介绍,不仅一遍又一遍重复说:“这就是热娜罕,这就是热娜罕。”而且将我和妻子,连内地求学的儿女,都一同不厌其烦地进行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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