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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次高考


□ 周同宾

那年,那次高考
周同宾

1959年夏季,我高中毕业,该考大学了。
此前的批“白专道路”中,我受到了批判。“白专”是“又红又专”的反面,即只顾学习不靠近组织并根据组织的意图积极参与整老师整学生。我成天读文学书,有空就写诗作文向外投稿,从没想到要靠近代表组织的团支部,甚至鄙视那些学习马马虎虎整人赤膊上阵的班干部。我还宣扬过丁玲的“一本书主义”,表示过对刘绍棠的歆羡,当然就成了“白专”典型,一再被帮助,帮助就是批判,批判就是痛骂,一位批判者说:“你满脑子成名成家思想,最后只能成为资产阶级的巴儿狗。”当时刚学过鲁迅批判梁实秋的那篇杂文,他就用到我身上了。
高考临近了,批判也就不了了之。都开始复习功课,准备高考。
我以为这次是要以考试成绩定优劣,就特别努力。外婆就住学校所在地的小镇上(小镇在清代中叶曾是中原南北交通要塞,有“南船北马,百货总集”之称)。晚上,在她家那间充满霉味的东屋里,忍着肚子饿,读书到天明,墨水瓶儿做的煤油灯一夜要添两次油,擤出的鼻涕都是黑的。眼前却似乎阳光灿烂,依稀觉得正走向美丽的理想。

一个多月时间,我把省教育厅发的政治、文学、汉语(那时文学、汉语分科)、英语、历史、地理的复习提纲几乎全背下来。我数学差,就更狠狠下了功夫,自信可达及格以上。
各高校彩印的招生广告在班里传阅。我大开眼界,看见了高高的教学楼(我只见过两层木楼),古典宫殿式建筑的图书馆(高中的图书室只有三间屋),穿鲜艳运动衫和运动鞋的大学生(我与我的同学大都穿土布裤褂和母亲做的“踢死牛”布鞋),还看见了朱自清《荷塘月色》里写的那个水塘(在我心目中,那是文学的圣地),塔影倒映水中的未名湖(我认定余冠英教授就住在湖边,他把《诗经·关雎》的开头翻译成“水鸟儿呱呱叫嚷,在河心小小洲上。好姑娘苗苗条条,哥儿想和她成双”真是妙极),还看到北京大学在火车站张挂的欢迎新同学的大红横幅,旁边停一辆挂有同样横幅的汽车(我从没见过火车,那种后来叫做“大巴”的汽车见过没坐过,连装货的汽车也没坐过)……
那年是“持续跃进”的一年,据说高校招生人数和高中毕业人数相等。
我的心变得很野,很大。
记得那天黄昏,在学校后的寨墙下,小河边,树林里,我正闭眼背诵《冯谖客孟尝君》,一个弯眉大眼身如白杨的女同学远远叫我,声如黄鹂啼鸣。我看去,她对我微微一笑,眼似初七八的月牙儿,而后,一转身,回校了。她的笑,她眼里的意思,我当即就明白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最大胆的爱的表示了。我心里热热的,前所未有的热热的体验。为回应她,大声读了句:“长铗归来乎!”她学习成绩一般,在批判我的会上从没发过言。
考前填报志愿。志愿分三批,每批八个。第一志愿当然是北京那所名校的中文系。第二十四志愿报的是南阳师专(想的是即便上专科也不在本地,在本地上仿佛没读大学,不报南阳师专再没别的学校可报,又不能报不够二十四个,报它只是凑数)。
终生未娶的老舅对我说:“娃,你考到北京,我给你准备五十块钱。舅老了指望跟着你享福咧。”他在古镇的搬运站拉架子车长途运货,去一趟许昌来回十天,挣不了十元钱。
高考前一日,起大早,带上书籍文具和被单,还有从伙房买的高粱面掺红薯面蒸的窝头(同学们管那叫“黑桃A”),从学校所在地的古镇,徒步90里,去南阳应试。我们这两个班,是南阳县第一届高中毕业生。文教局局长亲自迎接,就安排住文教局的院里。文教局在玄妙观,我们到时,三清殿上翘的飞檐已挑起一抹夕阳,有成群的黑色大鸟在古柏上起起落落。厨子担来两木桶放有茅草根的开水。喝罢水,同学们都坐到老树阴下青砖地上摊开书本学习。我看见不远处廊前有一块支起当桌的缺了一角的长方体石头,旁边还有两个石墩,忙跑去坐下,心想,那个大眼睛女同学也来坐对面才好,马上就打消念头,有犯罪的感觉。发现石上有字,念一念是诗:“安得五彩云,架天作长桥。仙人如爱我,举手来相招。”(那时记性好,不像如今,过目即忘。多年后才知道,那诗是李白的。)
晚上,文教局给每人发一条草席,就睡在长了绿苔的青砖地上,找一块半截砖做枕头。躺下,透过古树稀疏的枝叶,看见银河很亮,就想到鲁迅讽刺赵景深教授的“迢迢牛奶路”。半夜里,还听见道人絮絮的诵经声和悠悠的打钟声。黎明起来,一头露水,头发湿漉漉的。
早饭时,文教局准备了小米汤,虽然稀,却不要钱,可以随便喝。老师说,不能喝多,免得上厕所耽误考试。吃了干粮,排队去考场,走一条夹在城墙、庄稼地、菜地之间的蚰蜒土路(那路,如今成了南阳市最繁华的大街)。大家都不紧张,一路说说笑笑,好似只要一考就都能进入名牌大学。
政治课出的题都在复习大纲上,我全会背。语文课的作文题是《大跃进一日》,以前写过,我那篇,教文学的魏元朴老师批改后曾当范文在班里念。历史、地理一张考卷,题很容易,我不到三十分钟就做完了。英语原本我就喜爱,老师没讲的课文也自学了(教英语的戴季豪老师说过,雪莱的《西风歌》用英语读韵味十足,经郭沫若一翻译,成了白开水。就是这句话,激起了我学英语的兴趣)。考罢数学,和同学对答案,估计至少得85分(满分是100分)。我心里踏实了,完全忘掉了挨整受批判被痛骂时的屈辱和愤懑,自以为好日子即将到来,还想到了读过的《红旗谱》里朱老忠说了多遍的那句话:“出水才看两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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