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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过去,使足你的气力


□ 韩石山

  再严的规矩,到了朋友这儿也没辙儿,本已下了决心,再不给人写序了,怕自己将来成了个序文作家,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然而,临到林岚来了电话,要我为她的这本集子写序的时候,还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大河能绕过高山,怕也绕不过人情,不,该说是河情,如果河也有情的话。
  谢天谢天,这是一次愉快的阅读,如同一次远游,到了许多此生绝不会去的地方,如同一次聚会,见到了许多此生绝不会相识的朋友,再来个蹩脚的比喻,如同一次再生,又回到了我那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虽然年岁相差若干,有一段岁月还是重叠。
  看罢全书,我点了支烟,凝神冥思,这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是怎样的一本书,该怎样落笔,该怎样布局。然而,仍沉浸在书中的感情世界里,我理不出一个头绪,只有惊异,惊异我过去的失察,只有愧疚,愧疚我过去对这位朋友的怠慢。过去,我只知道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不知她的人生会有那样的曲折艰险,只知她谈吐不俗,不知她有过那样刻苦自励的修炼,只知她爽朗坦诚,不知她会有那样细腻真挚的感情。文学是她少年时的憧憬,也是她毕生的追求!
  这是一本各类文章的合集,有单篇的叙事,有长篇的回忆,有近似通讯的人物特写,有充满诗情画意的游记。虽说芜杂,却有着一以贯之的感情线索,不免凌乱,却有着可以寻按的人生轨迹。与其说是一部散文的结集,我倒宁愿视之为一部漫述平生的个人传记。拨开葳蕤披覆的文字的枝叶,这才是那笔直的人生的躯干,趟过那浪花飞溅的故事的急流,这才是坚实的生命的彼岸!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她出生的艰难;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她成长的辛酸;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她插队岁月的险恶;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她幸福的家庭生活;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怎样满腔热忱地投入工作;
  在这里,你还可以看到一个文学青年是怎样苦苦地上下求索!
  按说,以我的情性,我应当喜爱她的那些写个人情调的篇章,不知为什么,我喜欢的偏偏是这个煤矿工人的女儿,对她周围那些普通人物的近似画像般的朴素写实的笔墨。有些我明知是她的工作,一个煤矿宣传干部该尽的本分,然而,她那样倾注真情地写了,我只有佩服,只有感动。比如在《心泪无痕》中,写到这样一个情节:她去采访一位出了事故,高位截瘫,多年卧床的矿工,看到他那样绝望,她不忘记给他一丝女性的温暖,床上的病人一高兴,随即动了动头,被子也动了一下,在靠着肩膀的地方她看到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皮肤细软,十指修长,看似很柔弱的一双手。我动了恻隐之心对他说:“我能摸摸你的手吗?”他点了点头。我轻轻捧起了那双手,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啊,骨骼已经扭曲变形,柔软如面条一般,十几年来,它早已失去了一双手的功能,随着胳膊的摆动只能机械地动着。我像捧着一个千斤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能相信,这是一双长在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的手!
  有了这样动人的情节,你还能说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采写?
  再如在《黄丹沟的女人,山沟沟的花》中,写到的那个叫张存莲的女人。为了完成这次采访,第一次被拒后,第二次她带上自己的几件旧衣服,还给孩子买了糕点,主人感动之下,才道出了当年夫妇的恩爱,此后生活的辛酸。对普通矿工品质的记述,我最感动是这样的文字:
  师傅带着一个大学刚刚毕业分配到煤矿的新徒弟到井下“放顶”。师傅眼疾手快,拔起了一根根深埋在地上的支棚的柱子,让徒弟扛出去。徒弟脖子上围着新出产的白毛巾,戴着眼镜,左顾右盼,慢条斯理地往外拖着柱子。眼看顶板就要冒落,师傅着了急,骂了他几句,大学生徒弟说:“师傅你骂人!”这师傅气不打一处来,说了一句更脏的话:“骂你,日你娘,老子还要打你了!”说着一脚把他踹了老远,顶板冒落了下来,师傅没来得及跑出,被埋了进去,多亏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
  不管有多少人看到这本书,我敢说,只要看过这个矿工女儿的这类记述,都会对山西这个以产煤著称的省份,增加一份感情,增加一份理解。当然,从历史的角度看,还是她的《昨日回眸》、《青春笔记》这两辑里的文章,意义更大些。《昨日回眸》中有篇《剪辫子》,写到“文化大革命”初期她的一段亲身经历:
  两位女教师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子,腿上放着一块毛巾,是负责给女同学剪头发的。她们两位看了看那个女同学的长头发,用手在她的头上面比划着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位女同学点了点头后。就坐在了一个凳子上。一缕缕长长的秀发被剪了下来,像黑色的丝绸无声地落在地上。这位女同学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接受洗礼一样;她面部十分温和,眼睛里流露出无比坚毅的目光。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剪去的是资产阶级爱美的虚荣的东西,而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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