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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棍儿


□ 徐学文

  我刚到家,妈妈就给我个特殊任务:去二大娘家串门儿。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去串门儿,分明是让我去当说客。知道我考上了大学,十里八村也算是“窗户眼儿吹喇叭——名(鸣)声在外”,保准到二大娘那里就能靠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几年,我家的羊发展到二百多只,羊圈显得越来越小,只好推倒重垒,扩大了一圈。父亲专心于那几亩地,累得一个呼噜能打到天亮。弟弟和妈妈整天忙得喘不过气儿,放羊、接羔、喂料……没办法,干脆和村东头二大娘的羊合了群,两家轮流放牧,十天一换。用时下的话说,这叫“双赢”:都有个歇息喘气儿的机会。
  今天,弟弟放羊的时候,和另一个小羊倌躲在附近一户牧民家拉话,贪玩,结果把羊群丢得无影无踪。翻山越岭地找,好不容易找着羊群,一数,少一只。又找,在沙蒿丛里发现一只小羯羊,被狐狸咬死,吃去了大半,血淋淋的。弟弟一看,吓傻了。战战兢兢地把死羊背回来,挨了妈妈一顿骂,要不是跑得快,笤帚疙瘩早抡到头上了。这可愁坏了妈妈。这只小羯羊是二大娘的心肝宝贝,它可算个真真的生灵,又好看又通人性,每天黄昏回来,见了主人就撒欢儿跑过去,咩咩地叫,嗅二大娘的手,舔二大娘的脸,好像刚放学回来的小学生见了离别一天的妈妈似的。二大娘满心欢喜,赶快踮个小脚到屋里去,不一会就捧个小小的喂料兜,像戴口罩似地往小羯羊的嘴上一套:“快吃点干粮吧,我的小乖乖‘肉铃铃’,想死老娘了!”简直就像二大娘的亲儿子。
  我刚到家,就赶上这场“事故”,全家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去给二大娘报告这个“噩耗”。最后,妈妈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妈妈一遍遍地嘱咐:“当你二大娘说,咱家一准可群挑一个大绵羯顶替她的肉铃铃,就怕她不要呢。”
  “能不要?瞌睡等枕头呢!”说完,我就出去了。
  二大娘,村里村外谁不知道她?寡居了大半辈子,也精打细算了几十年。一个钢繃儿掰八瓣儿,还要掂量再掂量。谁在她的院前屋后拾泡驴粪,她也得断子绝孙地骂上半晌。去她家串门儿,她既不让座,也不打招呼,赶紧操起那管尺半长的旱烟锅衔在嘴上,啪嗒啪嗒吸起来没完,生怕别人拿去抽两口,直到客人走,那宝贝也不撒手。点烟锅时,小心地选出一根火柴,拿到眼皮底下,看一看,捏一捏,捏一捏,看一看,找准位置,欻地一划,准着。要是偶尔划不着,她便露出惋惜的神色,继而迁怒到客人身上,好一顿指桑骂槐:“挨刀的洋火儿,真妨主!”
  久而久之,谁还敢去?她的光棍儿儿子叫拴骡,邻居们都笑话说,还拴骡呢,连个狗都拴不住。据我所知,拴骡至今还是“筷子夹骨头——光棍儿一条”。二大娘家始终是冷冷清清。
  二大娘家有几分瓜地,她拄着一根用沙枣树干修理而成的疙瘩溜秋、磨得又光又滑的拐棍儿,扭着一双小脚,在瓜地里侍候着。她几乎是在地里爬来爬去,用小铲松土,用手薅草,把瓜地拾掇得干干净净,把瓜蔓梳理得有头有序。那时,我是村里有名的“孩儿王”,好率领几个“顽皮”掏个雀窝,偷个瓜什么的。眼瞅着二大娘的瓜越长越馋人,一群“顽皮”心里直痒痒。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几条黑影猫进瓜地。一钩弯月偷觑着沉睡的大地,把几点清灰洒落在纵横交错的瓜蔓上。四周静静的,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刺耳的狗吠。我们沙沙地穿行在瓜地里,哈着腰摸索着,用手指梆梆弹着,时而低低地傻笑:“哦哈,真大!”时而脚踩在瓜上,“啪嚓!”等大伙满载而归跑回大本营——黑洞洞的碾坊,分享“战利品”的时候,才知道,瓜比黄连还苦,根本就没熟啊。可是根本就没有人说句后悔的话,因为毕竟过了瓜瘾嘛。二大娘第二天看到瓜地里的惨相,哭天喊地,拐棍儿当当点着地:“死断儿根的啊,偏偏糟害我穷老婆子!呜呜……”
  妈妈揪着我的耳朵“逼供”:“肯定是你干的!”
  我脖子一梗,就是不承认。以后,二大娘让拴骡在瓜蔓下安了捕兔用的“夹子”,自己则佝偻着腰,陪伴着那根永不离手的拐棍儿,成天徘徊在田头地畔。后来,瓜熟的香风再次诱惑着我们的贼心,我们用柳枝探路,“引爆”了夹子,又一次横扫了瓜地。虽然过足了有生以来最幸福的瓜瘾,但由于“叛徒”告密,二大娘终于搜捕到我的名下,又甩鼻涕又抹眼泪,拐棍儿直点我的脑门儿。我挨打自不用说,妈妈好说歹劝,给了几升米,才把二大娘打发走。
  那年月,每户都没几只羊,稍微多了几只,就得被生产队割了资本主义的“尾巴”。我的父亲是大队的牧工,负责放牧社员们的自留羊。那时二大娘家的羊也就是五六只。有一次,她的一只母羊在夜里产了羔。奇怪的是,只见血不见羔。这可不得了,二大娘的两片嘴,就像在铁匠炉上加了钢,什么好吃难消化啊,吃了养没屁眼儿的娃娃啊,损人一千自损八百啊。只差没说我家就是偷羊的贼了。我们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赔她一只小绵羔。二大娘把拐棍儿往腋下一夹,抱起小羊,领着小羊的后娘,颠儿颠儿地走了,从来没见她走那么快过。然而,不几天,那只母羊突然一头栽倒,蹬腿儿了。剥皮开膛,原来,羊胎里竟然窝着一只小羊羔,红不溜秋,腐臭难闻:母羊是给活活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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