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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女到木棉:女性意识的觉醒


□ 张国花 胡 健

  朦胧诗派是20世纪70年代后期到80年代初期崛起并活跃于中国诗坛的重要流派,在中国新诗史上朦胧诗派无疑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在此前的一段历史时期里,特别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中国诗坛流行的主要是些假大空的政治诗、概念诗,朦胧诗派之所以在中国新诗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就在于它具有个体生命意识与现代诗艺的双重觉醒的意义。有人曾说“朦胧诗是政治重压下的化石”,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我更愿意说,“朦胧诗是政治重压下的人的觉醒”。下面要谈论的舒婷名作《神女峰》与《致橡树》就明显地体现着朦胧诗派的这一特点。作为一位著名女朦胧诗人,舒婷的这两首诗不但体现着朦胧诗一般的人的觉醒的特征,而且还明显体现着女性生命意识觉醒的特征,也正是这个特征,才使得舒婷的这两首诗在整个朦胧诗中都显得个性鲜明而不同凡响。
  尽管从写作时间上讲,《致橡树》(1977)先于《神女峰》(1981),但我还是想依诗歌意蕴的逻辑,先从《神女峰》说起。在《神女峰》中,诗人为我们描述了她在乘船经过长江三峡神女峰时的独特情思。千百年来,人们途经三峡神女峰时,都情不自禁地赞美神女峰的美丽,赞美一直站立在山头等候丈夫归来的神女的忠贞。人们在船上向神女峰挥手,向神女欢呼,可以说千百年来已经自然地形成了人们经过三峡时的惯常也是经典性的场景。然而——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离去,谁
  还站在船尾
  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诗句开首的“是谁”的设问突出地暗示出了女诗人面对神女峰不合惯常的心情与举动,“突然收回”手帕与“紧紧捂住”眼睛以及欢呼的人们散去后依然留在甲板的诗人孤独的身影,无论与别人、还是与一片欢呼的惯常场景比,都可以说是一种反常,一种特别,一种异端,一种破裂;甲板上的女诗人的独特的姿态甚至是一种质疑与挑战——一次具有历史意味质疑与挑战。站在甲板上的女诗人在想什么呢?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其实,站在甲板上的女诗人心潮比江涛更为汹涌: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然而,年轻的女诗人对这美丽的传说产生了惊异、疑团。于是乎,一位20世纪70年代的年轻女诗人站在客轮甲板上用心灵向站立山头千年的神女发出叩问,向漫漫的传统发出了历史性的质疑: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问得多么真切自然,然而,又那么充满人性人情的力量。神女峰在传统文化中是女性美好道德的象征——那个站立在山头、看着“过尽千帆都不是”、但仍在孤寂中期盼着一去不归的丈夫的归来的神女正是传统女性忠贞的象征。其实,这一切不过是男权或强权造出的一种神话,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升华,那些由此经过的人们对神女的欢呼与赞美,实际上不过是对某种文化传统的下意识的认同罢了。然而,谁又会为在孤寂中站立了千年的神女设身处地地想过呢?女诗人的心是十分敏感的,眼光是十分敏锐的,竟从这世代相传的美丽中读出了欺骗,读出了残酷,读出了悲伤,不是以往无数经过三峡而留下许多诗篇的诗人,而是20世纪70年代后期的一位女朦胧诗人,以一个女性的同情读出了这一切。“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女诗人对历史的质疑是震撼人心的。我们知道,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中,女人的美丽与善良大多是被占社会中心的男性所设计而成的,在男性看来,女人的“心”必须忠贞地成为“石头”,这才是善的极致,也才是美的极致。神女峰或许正是男性(权)中心的传统文化编造出来的神话,在这种传统语境中神女就是善与美的化身。但是,果真如此吗?敏感而敏锐的女诗人却在这“世代相传的美丽”中读出了与传统所说的完全相反的东西,基至读出了罪恶。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她跳出了传统男权的话语中心,自觉地站在一个女性的立场上对忠贞的神女作了设身处地的生命之思:如果心忠贞成了的石头,还会有真情实感吗?还会是真的人心吗?这也正是女诗人站在甲板上面对神女峰时,“突然收回”手帕、“紧紧捂住”眼睛以及当欢呼的人们散去仍独立在甲板的“独特姿态”的内在缘由。在那个以政治身份取代了每个具体个人的年代,在那个种种神话禁锢着人们头脑的年代,与舒婷同时,另一位朦胧诗人北岛在《结局与开始》中不是写过与舒婷的想法颇为相通的诗行吗?
  谁愿意做陨石
  或者受难者冰冷的塑像
  看着不息的青春之火
  在别人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在肩上
  也感不到体温与呼吸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飞去
  显然,这样一些诗句以其青春的反叛姿态与真诚的生命意识,宣告着一代青年生命与自我意识的觉醒。但相通毕竟是相通,并不相同,很明显,舒婷的诗则更是以其独特的女性视角与心理,通过对传统文化的象征性的颠覆,来表达着这种觉醒的,而且是女性意识的觉醒。于是,在年轻的女诗人眼里,美丽的三峡出现了另一种不同以往的奇特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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