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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流光


□ 宗 璞



天很蓝,阳光和煦,一条清溪从山坡下流过。我飘飘忽忽走上坡来,靠着一块大石坐下,我不觉得凉,也不觉得硬,索性躺下。看着蓝得无比的天,这种天很少见了;听那溪水淙淙,这种声音也很久没有听到了。坡稍高处,有一片树林,一阵风过,树叶飒飒作响,好像在问溪水什么话。我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其实我已经休息了好几年了,总是在飘来飘去,是悠闲自得,还是无所事事?自己也不知道。
“看呀,看那落叶……”一个清脆而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低叹。我忙睁眼,见一阵落叶随风飘下,一片接着一片,一片伴着一片,慢慢飞舞着,在空中便是一幅图案。“都落了,”另一个声音,“都落光了,才省事。”我坐起来看,见山坡石块上不知何时坐着两位女子,一位头上戴着一顶紫红色绒线小帽,一位颈上系着一块蓝围巾。戴绒线小帽的一位说:“我一个星期收到八份讣告。真就像这落叶一样,成群成阵地倒下了。”系围巾的一位冷笑道:“这是客观规律嘛!”那“嘛”字拖得很长,“有什么好感伤的。”
“想要感伤都来不及。”紫红帽叹息。“喂,你们来晚了。”她向坡下扬声说。坡下又走来两位老人,或者勉强可以说是女老人。她们都戴着很大的墨镜,一位头上戴着棕绿两色薄呢帽,一位穿着一件肥大的灰色坎肩,两人都拿着拐杖,一步一步挨着。薄呢帽说:“我们总算走到了。”灰坎肩说:“我们在路上歇了好几回。”说着,走近来坐在石块上。我看清了,她们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好像需要洗一洗。薄呢帽取下墨镜,两只眼睛一只睁着一只闭着,看来是已眇一目。灰坎肩坐下时几乎摔倒,看来她的腿特别不利落。我忽然想这是哪里来的剑仙,也许一会要比武,可就大开眼界了。
又是一阵风过,各种颜色的树叶飘落。好几片落在几位“剑仙”身上,紫红帽从肩上取下一片,放在手掌把玩,“据说,每一片树叶都是不一样的。大自然真是了不起。”
“就像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可又惊人的相似。”薄呢帽说。
“连石头也一样。青年壮年老年,生老病死,谁逃得过?”灰坎肩加了一句。
我忽然觉得她们的声音很熟悉,虽是老人的声音,却有几分清脆,还留着昔日优雅的痕迹。我听过这些声音。是的,四个人的声音我都不是第一次听见。我从石后走出来,站在她们面前,没有一个人注意我,我从正面看到了紫红帽和蓝围巾,她们鸡皮鹤发,也不比那两位逊色,我不忍多看,移开了目光。她们相当大声地说话,大概是因为耳聋。“喂,你们好。”没有人注意我,紫红帽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那是一本影集。别的人也都取出颜色不同的影册,放在面前草地上。
“你们好,我好像认识你们,你们大概也认识我,想一想,好不好?”仍没有人理我,她们只管张罗那些照片。我失望地退后了几步,也许我不该打搅她们,我应该安静。可是在紫红帽打开影集的刹那,我忍不住大叫:“那是你们吗?那是你们吗?”



这一张照片使我回到了五十年前,照片中四位苗条的女学生一排儿站在那里,微笑。后面一簇簇盛开的花朵挤满了画面,不知是什么花。人我倒是渐渐清楚了,又一张照片在学校的图书馆前,四个人都斜抱着书,这是当时常有的姿势。是了,她们分明是我的同学。我转学到这个大学时,便听说学生中的一些人物,女生宿舍的自然特别引人注意。我的学长胡烁向我介绍,到我们学校什么都可以不学,有一组人物不可不见识。见我睁大了眼,胡烁说:“眼睛睁得还不够大,因为这组人物是四个人。那是我们的同级级友,她们四个人虽不同系却常常在一起,人们称她们为‘四公主’。”这绰号讨厌,我当时想,便说:“我不喜欢公主,还是灰姑娘的本色好。”胡烁道:“她们不是灰姑娘变的,她们本来就是公主。”
我在胡烁的指引下,知道四公主的个人绰号,是“春夏秋冬”,这绰号很流行,连她们自己也彼此叫来叫去。春在建筑系,夏在地理系,秋在外文系,冬在历史系。她们凑巧同住一个房间,四人常同进出,便成为校园中的一个可以谈论的话题。
影集又掀过了一页,现出一幅演出照片,三个人在唱歌,一个人在弹钢琴。哈,这可不是你们吗?我入学不久,参加过一次同乐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四公主”,也看到了她们的表演。胡烁指指点点地介绍,那弹琴的是冬,穿翠绿裙的是春,穿粉红裙的是夏,穿淡蓝裙的是秋。冬站起身鞠躬时,才看清她穿的是鹅黄裙。那时很少彩色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不过我心里还留着那颜色。我也仿佛还能听见那歌声,是黄自的《长恨歌》,头两句是:“香雾迷蒙,祥云掩拥。”歌声很温柔,琴声是冰冷的。后来我知道,由冬来弹琴是因为她很少说话,也不唱歌。其实她的琴艺不高,倒是后来有秋的独奏可以算一个钢琴学生。
秋的父亲是校长,她们家住在校园内的一个小树林里。林中蜿蜒的小路,是散步的好去处,有时可以听到她们四人的笑语和美妙的琴声。后来我知道那是一架斯坦利钢琴,很名贵的。我和胡烁常在这里走走,还曾看见她们和民舞社的同学一起跳“阿拉木罕”。春和秋参加了腰鼓队,夏和冬跟着鼓点拍手,那节奏真欢快。那时进步同学在附近乡村办起了民众学校,义务教村民识字。她们也参加了。一次我和胡烁教课回来,见她们四人前前后后沿着铁路走来。还拿着两个苹果抛来抛去,笑声轻轻地沿着铁轨滚动着。不知她们是否记得。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春,她最活泼,眼睛一转,好像世界都是她的。我很快对春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好感,可是说来也惭愧,我又陆续对下面的季节也发生了好感,只除了冬,因为她太冷了。后来胡烁索性叫她作“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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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5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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