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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邻居郭东家看电视


□ 马金刚

  ●马金刚

  阴历十一月某个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在院里拾鸡屎。鸡们聚拢在窝旁共进晚餐,稍后即可就寝,它们不安顿下来我也没法收拾其排泄物。

  拾鸡屎的工具是两根还算直溜的树枝.用法相当于吃饭挟菜。别的工具也可把鸡屎弄到浅筐里,小铁铲就比树枝来得干净彻底。我爹不同意,他说铲过之后露出湿土就像瘌疤头一样不雅观,还认为连屎带土的降低肥料纯度。好在经过一天的风化干燥,此物里嫩外焦,挟到筐里一点儿也不困难。

  王亮来找我。他把头探迸大门,嘻嘻地笑着说,怪不得人家都说你身上有粪味儿。

  对他的到来,我有些奇怪。我住村东他住村西,放学后从不一块儿玩耍,就是在学校也基本上形同陌路。但也不像是专门来取笑我的,最好先对他客气点儿。于是我拎着“筷子”直起腰来说,有事进来说。

  王亮一进家门,脚底就踩了鸡屎。蹭着鞋底,他神情诡秘地说,告诉你个事,郭东家买电视了。

  别胡说了!我说。我是这样想的,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撒谎也就罢了.把谎撒到我家里可不行。

  谁骗你,谁骗你就这么大!他的自尊心又受到伤害了,伸出右手,把大拇指甲抵在小指的第一关节说。他的意思是,如果骗了我,他就变得像小指的三分之一那么大。

  如此,我就不得不郑重地考虑这话的真实性了。别人家买电视,我可以不信,郭东家买电视.可能性就很大。郭东他爹郭永顺在部队干过多年,先转志愿兵,再转到县政府开车,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好像县供销社就是他家开的一样。全村的高档物品,包括手表、自行车、收音机、挂钟、缝纫机,十件当中至少有八件是经他手才有幸到我们这个山村落户的。

  电视也用发电机来供电吗?我问。郭东家离我家不足百米,如果用发电机发电的话,我肯定能听得到。

  王亮的口里连续发出不解的啧啧声.说现在不是通电了吗?用电线上传过来的电!

  那句话一说出来我就后悔了。村子里早就通电一个月了,目前正掀起一股接电热潮。两个电工忙得像织网的蜘蛛。至于我家,我爹没拎着礼物去排号,好像也没那个经济实力。据说把电接到家,除了买电线电表还要交什么用电基本建设费.没有两百块的闲钱是见不到光明的。

  有了电真方便.电的好处说不完……电灯电话电视机……这些常识一上学就知道了.我也一直拿语文课本上的东西当真理。自从村子里通了电,我就开始怀疑这些真理只是拿穷孩子开开心罢了。

  想不想去看电视?xueyi,日本的。王亮有些不耐烦了。

  日本的什么姨?我竖起耳朵问。

  是淌血的血,是怀疑的疑,不是你娘的姐!郭亮用不可救药的语气说。

  我得问问俺爹俺娘。我说。

  看电视不比到大队院看电影.电影是公家的,谁都可以看。电视是私人物品,人家让不让看尚在两可,家长同不同意也是个未知数。

  吃饭中间.我跟我爹说要到郭东家看电视。我爹说电视有什么看头,全是假的。仿佛电视得罪过他似的。其实我知道电视没得罪他.是电视的主人得罪了他。三年前我三叔买自行车当彩礼,也托郭东他爹搞票。他让我三叔星期五到县城找他。等我三叔找到他时,他又说出了情况,要等下一批。我三叔不甘心白来县城一趟,出了县府车队就直奔百货大楼。在自行车卖场,他见到了一个人,那人是大队会计的儿子,跟三叔一天结婚。巧的是他也来买自行车,并且再三强调手里的票不是郭东他爹给弄的.我三叔则坚定地认为他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爹听后更生气,要是换了平头百姓他也不生气,偏偏是大队干部的子女,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人吗?事后郭东他爹亲自送票给我三叔,可已经晚了,三婶娘家陪送的嫁妆里没有挂红花的自行车,双方亲家都觉得很没面子。

  我爹说电视里演的全是假事.这让王亮很不服气。王亮说,电视新闻就是真事。我爹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说小孩子知道个屁,那都是真人演的假事,跟电影没什么两样。

  我娘说话了。我娘说,小孩子家看个电视长长见识有什么不好,去吧。

  郭东家的门灯亮着,照着满院子的人头。人多,我和王亮只能靠边站,与靠近南墙放在太师椅上的电视机呈三十度角,很不利于观赏精彩节目。王亮埋怨我说,都是你把时间耽误了。当着那么多人,我没理他。他又问,知道这电视多大的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十四寸的,比县城他姑家的还大两寸.不过他姑家的是带彩的。

  他姑家的带彩电视机.后来我也见识到了。那年我和王亮一起报考县一中,中午就在他姑家吃饭,中间看了会儿电视,我发现这彩电的色调很不对头,同一张人脸头发是蓝的,鼻子是红的,下巴则成了绿的。再细看才知道这彩电是主人自行改造的,其实就是在电视的屏幕外面蒙了一张透明的排列了几种颜色的塑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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