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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停留


□ 陈禹希

  吴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脑子里嗡嗡响,刚才领导怜悯的眼神让她心里发软,同事的眼睛落到她身上又落到别处,她下楼梯的时候,“吴星……可怜的”这些氤氲的水汽一样的话飘在她后面,她差点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吴星知道自己挺虚弱的,她接着一步步走下去。
  她去车棚里牵车,走到楼阴面的时候,听见人劳办公室的周湘大姐正絮絮地不知和谁说着话:“我去年就看出来这吴星和那小伙子不合适,你看是不是?果然嘛,这才几个月?天天眼睛都是肿的,现在连身上都是肿的。前阵子请假,才上班几天又请假,我啊都替她心疼那扣的钱……”吴星听他们走远才走出来,这是那种每个单位都有的“无所不知”型大姐,每天向世人散布她们的预言,唯独无法评说自己。吴星牵了车就走,冷不丁一股寒意上身,眼看着左右视野颠簸了一下,人已经从车上跌在路上。没有人看见,吴星也不想让谁看见,抖抖灰想走,泪水满出了眼眶,于是她又停下擦泪。
  吴星走进一家房屋中介。中介所里两个小姐,一个正很高傲地直直盯着她,她心里一颤,下意识去摸头上的纱布。昨晚她和志平,她的丈夫,再次发生激烈的争吵,被推搡了一下,头磕在桌角伤了皮肉。昨晚她就想好了,今天请好了假,要出去租一间房,远一点没事,得把房租到,今天就住进去。但她还是被那个小姐的眼神吓了一跳,便转身离开了。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面对一切凌厉的或是看起来凌厉的东西,真的没办法,从小就这样。那样她会说不出话,会有点气若游丝。表妹说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善良,就是太为人着想,就是……怎么说呢,表妹玲珑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滑稽得让她常常破涕为笑,而她每这一笑,保准玲珑又要大叫:“你还笑得出来?你要凶,你要学会生气,学会发火。”玲珑教她往墙上摔杯子,说那墙就是万恶的志平,就是该狠狠唾骂的该死的男人。吴星说她学不会,说摔杯子解决不了问题。玲珑则认为他们二人的根本问题就是敌我力量悬殊,就是缺乏气势上的对抗。“就算离婚,我们也得给他点教训,凭什么只有你受苦啊,把你那份补回来我心里也舒坦。”玲珑不厌其烦地从如何摔枕头教起,可吴星一次也没用上,她看一眼志平就全盘皆输。
  其实她也没那么爱这个男人。她认识他那天起就没有快乐过,心里黑压压,一口气老是堵在胸口想叹出来,她不想和他在一起,却抵抗不住自己和他在一起了,她谴责自己对自己的投降,却即使作为战俘她也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那一年,她的确害怕自己会成为孤老终死的女人,害怕还没有恋爱就寂寞地死去。她怀着非常害怕的心情和志平操办了婚礼,然而发现这些繁杂的仪式并没有改变她的寂寞,和她也许孤老终死的结局。吴星自知自己并不丑陋,玲珑说她肤白苗条,性格温顺,何尝找不到真正的幸福?说她家庭宽裕,工作轻松,何尝没有匹配的佳婿?但是吴星就是害怕,会害怕得在被子里闷头哭,害怕得连夜失眠。
  现在,她害怕一个房屋中介所里小姐的眼神。她从小就对眼神这东西有很深的感受力,有的像闪电,从你身上划过如同电击;有的像剪刀,嘁嘁喳喳响着把你整个人都剪碎了;有的你看一眼就觉得身上有灼伤;有的过于冰冷则让你的心结冰了。这个小姐的眼神不像是对顾客的眼神,它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对这个客户毫无生意上的兴趣。如果还有一点兴趣,那就是吴星头上的伤。
  其实身上也有伤,吴星最没有想到的就是志平居然会打女人,而且很上瘾。刚开始他看吴星被打毫不反抗有点吃惊,后来借着酒劲拽着吴星头发到处乱撞像玩一块抹布,而当结束后吴星也总是像抹布一样被扔在角落里连哭声也没有的时候,志平就突然觉得他获得了支配世界的力量。后面这话是玲珑说的,她分析这男人正在心理变态中,他把情绪移卸给吴星以获得支配世界的快感。玲珑刚大学毕业,说话一炮一炮火辣辣文绉绉。玲珑建议给她拍下身上的瘀青和血迹作为离婚的证据。因为志平一直不肯离婚,估计得借助法律解决。志平威胁她:“你离不开我的,你这个倒霉女人!你离不开这个岛!”玲珑有一次听见志平又说了“倒霉女人”这个词,冲上去对着这男人的脸狠狠甩了两耳光,吴星则腿软跌坐在地上。
  这个岛——东屿岛,一个得坐渡两个小时的海岛,一个只有两条主要街道的县城,支柱产业是渔业,岛上最好的单位就是财政局,养着一批政府里大小官员的太太们。吴星中专毕业后就一直在这个单位,靠的关系倒是很硬——她爸爸是前县委书记,她进来那年爸爸退休。
  这多少令人难堪,因为这个岛范围狭窄,说是县城却只有一个镇的大小,这当然不包括周边那些钉子般扎在海里的小岛。生活范围的狭窄往往影响视线所及,在岛上唯一一座农贸市场里,伴随着嗡嗡作响的蚊蝇,好与不好的消息都会悉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座鱼腥味的中转站,每天每天滚动和运送着关于岛的一切。所以,吴星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感到些许难堪,她感觉自己是透明的,行人、车辆,甚至电线杆缓缓移向后方,默默从吴星的身体上读出她的历史。她是被抱养的,二十五年前,县委书记从洋屿岛带走了一个细声细气的小丫头,她的父母是贫困的渔民,饱含热泪对书记一家千恩万谢,感谢他们赋予这女孩崭新的命运。吴星从小就知道这故事,她背着它长大。开始,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后来,吴星八岁那年,送子观音突然显灵,奇迹般为县委书记家带来了一个儿子,喜悦像猝不及防的洪水冲走了这家人对吴星全部的关注。那些隐隐约约的日子里,每个家人的汗都热得烫手,上下忙作一团,腮帮子笑得高高隆起像出屉的包子,小婴儿的啼哭是号角,越嘹亮越振奋。很快,吴星被带到了一个叫东角的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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