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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书


□ 谭 岩

通知书
谭 岩

活到一定的时候,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正如这掰去了高粱棒子的高粱。杨望龙一刀挥去,一株高粱就倒了,伸展的叶子四处抓攀着,发出哗啦撕裂的呻吟,长长的叶片在太阳下反射着晃眼的阳光。
按理是要等到秋后,等到高粱棒子灌满了浆,一田卷黄的高粱叶在秋风中摇晃,高高的天空下一派等待收获的宁静,那时掰去高粱棒子,再砍去这些高粱杆时才顺理成章。可现在杨望龙是不能等了,那些还没有长好的高粱已活到头了。杨望龙光着晒得高粱须子样褐亮的上身,腰里用布绳系着一条裤子,拧着篓子,穿行在闷热的,蒸腾着浓郁腥甜的生长气息的高粱地,四下寻望着那些浆灌得不老不嫩的高粱棒子,然后砍去一株株生机盎然的高粱杆。弯下腰去抱躺在地上的高粱杆时,胳膊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杨望龙扭头用嘴一吸,呸的吐了出去。锋利的高粱叶片把他的胳膊划了一道血口。为了让还生长着的高粱透风,杨望龙夹紧了砍倒的一抱高粱杆,顺着高粱空行嗖嗖地拖出田去。
他是要拿这些刚灌浆的高粱棒子去说人情。
高中毕业的儿子,给他带回了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一张薄薄的纸片,山一样向他压来。一望那一行学费数字,杨望龙的眼前就黑了,虚脱似地颓然坐倒在地。这些费用,不再是可以用他的力气,用一坡一坳田的收获,以及低声下气的借贷可以供给的。高中三年,为了节约车费,他杨望龙可以半夜起床,翻过星光下的山岗,踏上车来车往灰尘飞扬的石碴公路,一走一天,把儿子一个月的米油和生活费送到县城的学校。到了学校,嚼一块自带的面馍,扑到水笼头上猛喝一通凉水,再迈着两腿往回走,直到太阳落山,暮色苍茫,一片狗叫声里,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村子。可现在那通知书上写的学校,也不再是凭着两条腿就可以一天一个来回的地方。
他不怕走路,如果走路可以换来这笔学费,他宁愿一辈子走下去。然而这一张录取通知书却让他走投无路。随着开学的临近,杨望龙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数着那极为有限的积蓄,望着那毫不值钱的家当,迫在杨望龙胸口的压力越来越重。他想到了去卖血,可是一化验,医生说不合格。他怔怔地坐在县医院的大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这个从不流泪的汉子滴下了几颗眼泪。他找遍了每一个亲戚朋友,可借到的仍十分有限,走投无路的杨望龙最后决定抛弃一个男人的自尊,去找平时并没有什么来往的同村人,并不很熟的人,只要别人能借钱给他儿子读书,喊他祖宗也心甘情愿。借的最后一户人家,是同村的王有德。那时天已晚了,屋里的灯已亮了。杨望龙一脚跨进人家的大门,就一膝跪倒在地。
王有德出门打工去了,这闯进门来的人突然的一跪,把他的新媳妇吓了一跳。只有家里死了长辈,要请人去办丧事时才行这一进门就给人下跪的大礼。这个新媳妇不知道,这杨望龙向全村数十户人家就是这么一直跪过来的。等那新媳妇弄明白了杨望龙的来意,她马上抱着吃奶的孩子进了房屋,出来时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杨大哥,实在对不起,王有德出门后也一直没寄过钱,家里就只这点儿了。杨望龙望见伸过来的是一张百元大钞。都是种田人,谁家有多少闲钱啊,这已是他借到的一户最多的了。杨望龙嘴里说着替儿子感谢的话,腿下就又要跪下去。那新媳妇脸上已是绯红,一把拉住了他。她说,杨大哥不要急,听我哥说,今年县里有资助贫困大学生的政策,您可以到乡里去问问啊。杨望龙睁大了眼,真的?那新媳妇点了点头。这不会错的,她的哥哥就在乡里,虽然是炊事员,却是无事不晓的乡干部。杨望龙跪遍了这山弯山坳的几十户人家,借到衣袋里的钱也少得可怜,直到来到这一家,才有了真正的收获!杨望龙来了精神,拍了拍酸痛的沾满灰尘的双腿,详细打听了有关情况,道了谢,满怀希望地出了那新媳妇的大门。

可是请人说事总是要个见面礼吧。种田的,除了田里长的,还能有什么?杨望龙这就想到了那一田正在灌浆的高粱。
正午,天正热,路两旁的树叶晒得低下了头,躲在树阴里的蝉没命地嘶叫,像杨望龙的心里正烧成一团的火苗。挎着一蛇皮袋高粱棒子,穿得比平时要整齐些的杨望龙,敞着上衣,蹽开大步在太阳晒得发白的山道上走着,直奔乡政府。
乡政府是一个四合院,还是干打垒的土木结构的二层楼。杨望龙走到时已是正午,干部们正在午休,那些钉着牌子的办公室的门也都关着。院子里很安静,角落处几棵杨树的枝叶伸过了瓦檐,蒙络摇坠的树阴洒下一地蝉声。杨望龙不敢惊扰,挎着一袋高粱棒子,撩起衣襟擦了一把走得汗湿淋淋的脸,站在楼下的场子里四下望了望,决定还是先到大门口去等。
街上,柏油的路面正泼着一层白晃晃的阳光。一两个人影很快走过去,时而呜地一声穿过去一辆摩托车,瞬时又安静了。几个店面洞开着,却不见买客走进去;几个卖菜的,还有一个卖肉的,在街旁横着几块高低的案板,案板上是已晒卷了的蔬菜,用树枝遮着的一块猪肉,案板旁摆着几个盆子,也是从城里贩来的蔬菜和鱼,人却坐在阴凉地里打瞌睡。杨望龙在乡政府的大门口坐下来,从蛇皮袋子里掏出用瓜叶包着的一块面馍啃起来,望着这白晃晃的寂静的街,感到了干渴。旁边的空场地上有一个水笼头,接着一个长塑料管子。那是乡政府洗车的,上次杨望龙到乡政府来领蚕纸时,见司机正拿着蛇一样的长管子往小车上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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