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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旨的缝隙与阐释的苦难


□ 方维保

在中国现代左翼文学近百年的发展演变的历史中,革命现实主义是最为关键的概念。革命现实主义,从构词方式来说,它是由“革命”和“现实主义”这两个部分所构成的。前者是政治意识形态,而后者是创作方法。这样的概念,典型地体现了政治意识形态与文学创作方法结合的近现代中国文学观念的状况。这一概念从它诞生的时候起,就存在着无法克服的内在悖论,这既激励了左翼文学的发展,也酿就了与之相伴随的无尽的阐释苦难。

一、原旨的缝隙

在革命现实主义这一概念中,首先是其中的“革命”,它是一种理想化的政治意识形态。
革命,是“社会主义”“无产阶级”等,这是特定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总称。革命意识形态,则要求对待现实——革命的现实,采取浪漫主义的,也即理想化的态度。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苏联理论家伏隆斯基在批判岗位派的教条主义和割裂文化的历史源流中提出的。后在1934年第一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通过的《苏联作家协会章程》中被法律化。这个章程提出:
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作为苏联文学与苏联文学批评的基本方法,要求艺术家从现实的革命发展中真实地、历史地和具体地去描写现实。同时,艺术描写的真实性和历史具体性必须与社会主义精神从思想上改造和教育劳动人民的任务结合起来。
但在这个口号正式提出之前,1932年5月20日,当时的专门小组成员斯捷茨基和伏隆斯基到斯大林那里谈文学问题。伏隆斯基提出:苏联艺术理论的基础应该是共产主义现实主义,并且作为口号:
斯大林思考了片刻,然后不慌不忙地、若有所思地说:“共产主义现实主义……共产主义现实主义……也许还为时尚早……不过如果你同意的话,那么社会主义现实
主义应该成为苏联艺术的口号。”根据他的理解,他作了这样的解释:应该写真实。真实对我们有利。不过真实不是轻而易举能够得到的。一位真正的作家看到一幢正在建设的大楼的时候应该善于通过脚手架将大楼看得一清二楚,即使大楼还没有竣工,他决不会到“后院”去东翻西找。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诞生过程和斯大林对“写真实”的理解,再清楚不过地揭示了这一方法所隐含的政治意图。它的内涵具有决定意义的是修饰“现实主义”的“社会主义”,正是这个非文学的概念决定了它的性质。“艺术描写的真实性和历史具体性必须与用社会主义精神从思想上改造和教育劳动人民的任务结合起来”,是这一方法的关键,它所隐含的指向和期待,也是与这一方法密切相关的思想化、典型化、乐观主义等处理方式最有力的依据。“透过脚手架将大楼看得一清二楚”,而不是到“后院”去“东翻西找”,形象地暗示了这一方法的实质性内容和要求。
“两结合”创作方法最早是毛泽东在1938年提出的。他在给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题词中曾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提并论——“抗日的现实主义,革命的浪漫主义”。1958年,“两结合”的提法正式提出。这年3月,毛泽东在一个党内的会议上提议收集民歌的同时,倡导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周扬在1958年《红旗》杂志创刊号上发表《新民歌开拓了诗歌的新道路》,对“两结合”进行了具体阐释:
毛泽东同志倡导我们的文学应当是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的结合,这是对全部文学历史的经验的科学概括,是根据当前时代的特点和需要而提出的一项十分正确的主张,应当成为我们全体文艺工作者共同奋斗的方向。
“两结合”在理论内涵上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一脉相承的。日丹诺夫说:“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苏联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的基本方法,这是以下面一点为前提的:革命的浪漫主义应当作为一个组成部分列入文学创造里去,因为我们党的全部生活、工人阶级的全部生活及斗争,就在于把最严肃的、最冷静的实际工作跟最伟大的英雄气概和雄伟远景结合起来”。如果用高尔基的话说,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必须在“过去的现实”、“现在的现实”之外写出“未来的现实”:“如果没有它我们就不会理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方法是什么。”茅盾明确地说:“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包含着革命的浪漫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体现着理想与现实的结合,也体现着革命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周恩来曾说:“我们的理想主义,应该是现实主义的理想主义;我们的现实主义,是理想主义的现实主义。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理想主义结合起来,就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两结合”创作方法是在苏联与中国交恶的背景下中方为争夺理论正统而提出的,但是,无论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还是“两结合”在内涵上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在出版于1980年代初期的以群的《文学的基本原理》一书中,又将革命现实主义单列一章,以说明革命的现实主义是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发展,但是从前述的各个左翼理论家的论述中可以看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就是革命的现实主义,而革命现实主义就包含着革命的浪漫主义,因此这三个概念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不同的提法,只是与时代中民族的、政治意识形态的变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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