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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唬


□ 蔡测海

  秋桃救过砂罐的命,就成了砂罐的老婆。秋桃胆子大,她到地里守野猪,被村长强奸,她的胆子变小了。砂罐胆子小,他当了村长,胆子就变大了。牛洞人的胆子就是这么擅变……
  心里害怕着做一件事就更让人害怕着。牛洞的人个个胆小怕事,生来就胆小,树叶掉下来怕砸着脑壳,过河时捧着卵蛋,怕掉进河里被水冲走卵蛋,走路时怕踩死蚂蚁遭来世报复。牛洞人这样胆小死了还是遭蚂蚁吃了。牛洞人什么都怕,怕天旱,怕下雨,怕生病,怕寨落里的狗,怕山里的虎狼和野猪,怕屋里的老鼠和蜈蚣、毒蜘蛛,怕路边草丛中的蛇,怕田里的蚂蝗,怕土里的又肥又长的蚯蚓,蚯蚓吹了鸡巴就会肿起来不能生崽。怕下种出不了苗,怕收割吃不饱。牛洞人怕家里不来客人,又怕家里来了客人,牛洞人怕村长,又怕没有人当村长,牛洞人怕上面下来干部,又怕上面的干部不下来。牛洞人怕生孩子,又争着生孩子,牛洞人怕死,又难免一死。牛洞人怕读书上学,怕过年过节,怕苦怕累总是又苦又累,牛洞人白天怕做事,晚上怕做梦,牛洞人出门怕亏钱,在家怕受穷,想捉鱼怕水,想盗墓怕鬼。牛洞人什么都怕,牛洞人是怕着的族类,牛洞人因为怕才世世代代怕着挤在一个寨落里的。牛洞人要做一件事,先要憋一口气,说一声怕个卵!上边来了干部,在寨落里开个会,要村民们讲话,开会本来是要讲话的,你讲几句,他讲几句,把会开活,体现牛洞人的水平和口才,开一个民主的会团结的会胜利的会。牛洞人哪有那个胆?在会上就是不敢讲话。憋着憋着就放出臭屁来,会场就搞得乌烟瘴气。牛洞人不讲话只放屁就难为情,对上边来的干部不住,就编了个歌子让自己唱着,开个会,胆子大。少放屁,多讲话。开个会,要大胆,讲个话,怕个卵!这个歌人人会唱了,开会还是照样不敢开口。先是放屁,后是打鼾,会就完了。
  好久不开会了,牛洞人心里就痒痒,上边来个干部,看个新鲜,像城里那些追星族,见明星又怕又爱。牛洞人看干部也是又怕又爱,他们不确切知道干部是干什么的,但总是与自己有某种关系的人,好像时时都被一个干部给干部着,那是又近又远的一个人,那个人被村长挡着,在村长的背后,所以就觉得远,村长身上也有些干部模样,所以又觉得近。
  会是不能开了,因为是秋天,秋天里苞谷红苕到了收获季节,牛洞人要去地里守夜,防着野猪糟踏粮食。守夜就是守野猪。头猪二熊三老虎,山中虽说是老虎充王,其实是野猪坐大。野猪那一张嘴厉害。说人的嘴厉害,就说三百斤野猪只一张嘴巴值钱,男人的油嘴滑舌女人的尖嘴利舌,都比做野猪嘴。人嘴巴能做的事是会说,野猪的嘴巴不会说只会做,用它攫食,用它做武器,它可以拱倒树木和房屋。发怒的野猪使老虎骇怕,受猎伤的野猪唬人。牛洞人被野猪唬死过,说野猪吃人肉喝人血。牛洞刚埋新坟,不久那坟被扒开,一片狼藉,旁边看见野猪的蹄迹和一堆野猪屎。牛洞有个婴儿不见了,先是猜人贩子,后来猜是狼,最后明确认为是野猪造的孽。野猪不属国家保护动物,它当然是最坏的了。老虎由国家保护,锦鸡属国家保护,猎杀了会犯法坐牢,干部说的。好像老虎、锦鸡也是干部一样,不能犯的。
  秋天,牛洞的月亮好,牛洞人就说月亮好,掉根针也能捡起来。这样的月亮照着,连树林子也是亮堂的。野猪在月光下走出树林子,吃红薯和苞谷,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把自己喂肥,抵御一个冬天缺少食物饥饿的消耗,野猪在秋天把自己做成一个储仓。
  秋桃在屋里正问自己,怕什么?怕什么?桂月在屋外叫她,秋桃去河里捡螃蟹去不?这样的月亮,螃蟹从水里出来,爬到石头上晒月亮,任你把它们捉了。河蟹熟了发红,像辣椒,又香又鲜。秋桃想同桂月一同去捉蟹,想着地里的苞谷红苕叫野猪糟踏,就对屋外边答,我不去,你吃螃蟹给我分条腿吃。她没说要去地里守野猪,那样桂月会说出一些吓唬她的话来,让她不敢去地里守野猪,让她同她一起捉螃蟹。
  秋桃到地里守野猪,把簸箕盖在一只大木桶上,拿竹竿在上边用劲敲打,嘭嘭地响得月亮一颤一颤,那月亮像要掉下来似的。秋桃嘭嘭地敲打一阵,又啊喔啊喔地喊一阵,那敲打是击乐,那呼喊是歌唱,秋桃用音乐吓唬野猪。那音乐在山林间回荡,荡起微微的夜风,那些披了月光戴了露珠的小树抖动了叶片儿摇摆了枝杆儿舞蹈起来,有夜鸟伴唱,有蛐蛐儿伴唱,那野猪也许正在林子里愚笨地跳舞呢!
  秋桃敲打了一阵,呼喊了一阵,就对自己说,我怕什么呢?野猪不吃人的,野猪早吓跑了,也许林子里根本就没有野猪,这么好的月亮会有什么野猪呢!这么好的月亮有什么好怕的?秋桃这样对自己说不怕竟越来越怕,她揭了簸箕,钻进木桶,这样人就像在屋子里一样,不怕的,真的不怕的。秋桃在木桶里藏了一会儿又钻出来,月亮有些黑暗,正好乌云罩着,她真的有些怕了,就想着回去,又想野猪今夜会来糟踏庄稼,这红苕是她一根一根插的。这苞谷是她一粒一粒种的,那都不是挑花绣朵的功夫,那是日晒雨淋的累,那是汗水和女人青春的代价,那是从春到秋的不停地劳作,那是日日夜夜的等待。红苕长好了,苞谷长好了,再晒几个秋天的日头,它们就回家了,变成粮食,成个家的伙伴,伴着人过日子。若是今夜失守,让一头野猪咬掉一大块,像月亮被云咬掉一样。那遮月的乌云正像一头贪吃的野猪呵!秋桃又敲打起来,呼喊起来。群山拥护着她的声音。退开去又拥拢来,那群山是月夜的波涛,守夜人的声音像船一样在波涛上航行。秋桃划着桨,在夜的波涛里颠簸。是的,怕什么呢?没有人说秋桃是个胆小的人,牛洞人都怕着,谁会说秋桃胆小呢?秋桃在虎口里救过自己的丈夫,那时候他们只是小伙伴,她丈夫砂罐对她轻轻呼叫,过来过来,看这底下有大花狗睡觉。秋桃过来见土坎下睡着不是一只大花狗,像猫,比猫大。砂罐搬了块石头砸下去,大花狗跳起来,跳起来就是一只虎,那虎把砂罐扑在地上。秋桃拿了根锄头狠命打老虎的腰,老虎是铜头铁尾豆腐腰,那虎腰经不住打,嗥了一声逃了。砂罐学了些文化,给秋桃编了首诗:八月十五桃花红,一步走进桃花丛,秋桃好比穆桂英,一根棒棒救我生,我就好比杨宗保,不想桂英想秋桃。秋桃觉得这诗写得好,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好,就做了砂罐的女人。当时砂罐把诗给秋桃念了,秋桃吃吃地笑。砂罐就抱了她,把她按倒在石板上。秋桃说,屁股上有根刺。砂罐把秋桃的裤子脱了,给她拔掉屁股上的那根刺,刺拔了,秋桃用手遮着脸,像云遮着月亮一样。砂罐说,你是我的救命菩萨呢!见你这样子,我也没有办法,我要你做婆娘!说着就让秋桃做了婆娘。做了砂罐的婆娘,女伴就说,秋桃你真傻,你这仙女一样要嫁好人家吃好穿好嫁砂罐做什么,他文不文武不武假斯文人。秋桃说,他给我做诗呢,秋桃便念了头两句给女伴们听,女伴们听了就哈哈笑弯了腰,说八月十五哪来的桃花红?你看那砂罐不是个假斯文么?秋桃秋桃你是让砂罐几句歪诗给吓唬了,几句歪诗就把你吓唬住做了砂罐的女人,你也太胆小了,还打老虎呢!秋桃说,见鬼了,我一听他念诗就害怕起来,诗里边是什么我想都不想,八月十五桃花红我当是好得不得了呢!嫁了砂罐,砂罐对她好,不争不吵,只是要时不时用几句诗吓唬她。砂罐是假斯文,田里土里都不行,一个人留了秋桃,说是去深圳打工挣钱去了。秋桃就担了田里土里的活,种了苞谷红苕,还要一个人守野猪。秋桃对砂罐讲,你在外边赚不赚钱不要紧,只要不拿诗吓唬别的女孩子。砂罐说,你是我的救命菩萨呢,我要挣很多钱写很多诗回来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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