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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黑猫


这绝不是一个重大的事件,是一次偶然的相遇。那天的天气太好了,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清洗了城市的灰尘,湿润的空气呼吸起来舒坦极了。上午的工作顺利,接了几个朋友的问候电话,中午回家的心情格外好,进楼道口的时候,我还哼着歌曲。
  上了三楼,拐过楼梯的弯,再蹬几级台阶就到家门前了。我发现楼道的窗台上多了一只黑猫,一动不动,泥塑一样。对我的到来它理也不理,好像这儿不是我的家,倒是它的家。窗台在楼的背阴面,光线不好,开始我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孩闹着玩,摆放的玩具猫。我很少见到这样的猫,披一身黑毛,只是爪子上有白斑块。猫像威严的法官坐在法官椅上,冷静地注视着我,像要宣读审判的结果。黑猫的目光冰冷,像冬天的冰雪,没一点热气,能把对方的目光冻住、折断、拧碎,发出断裂的脆响。我喵喵地学猫叫,向它做出友好的姿态,可它一点不领情。我往前走了几步,故意跺得地发出咚咚声,想吓唬它一下。猫一定害怕,人毕竟比动物聪明,耍点小聪明就能制服它。但猫岩石般地稳重,目光直射,我被目光的子弹击中了,张开大嘴,呲齿咧嘴,想扮成恶魔的样子,以毒攻毒。黑猫经过大场面,对我手舞足蹈的表演,采取不理睬的态度。我有点恼怒,伸手轰赶,看它动不动。
  楼道里响起脚步,有人上楼。我不愿别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转身上楼,打开家门躲进房中。
  抽油烟机的声音,像野兽发出的哮叫,吞吃着油腻的烟气在它的肠道消化,又排了出去,喷向空中发出一串串得意的笑声。妻子在厨房忙着午饭,炖鱼的香气丝丝缕缕钻了出来。我隔着玻璃看抽油烟机,竟然想到野兽饿扑的形象,这全是跟楼道里遇到的猫有关。在卫生间洗手的过程,我的耳朵仍听着楼道里的动静,我等待猫的喵喵的叫声,或从窗台跃地的响动。我不知不觉地走向房门,拉开门上的锁,我尽量地减轻开门的摩擦声,悄悄地探出头,看一看黑猫走了没有。我探出的脑袋像被电流击中,吓得我浑身一抖。猫的姿势没变,目光仍然冷如雪色,我像做了一件坏事被猫发现,慌忙缩回了头。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觉得有必要讨好一下黑猫。茶几上有一块面包,我拿起面包,心中有底气地推开门,迈着坚实的步子,雄赳赳地来到猫的面前放下面包。在香喷喷的面包引诱下,猫必放下傲慢的架子,露出贪吃的欲望。在饥饿面前人和动物是平等的,没尊严可讲。
  这只猫怪了,对着食物的严酷诱惑,拒不上钩,身子抖都不抖。可能猫闻到我家炖鱼的味道,当然对面包不感兴趣了。我找了一个塑料盘,装上两块炖好的鱼,返身来到猫的面前放在它的身边。炖熟的鱼散发出浓烈如酒的香味,我的食欲竟然被引了出来,肚子不争气地在猫的面前咕咕作响。我不好意思地离开了猫,知道它在背后嘲笑我,不过我说猫,我已经工作一上午了,又喝了那么多的茶水,肚子早就空了。
  午休时,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没有飞鸟儿的影子,没有云朵的天空像荒凉的沙漠,寸草不生。我的耳朵在捕捉楼道里的一响一动,其实我想休息一下,都是黑猫惹得我心神不安。猫的主人一定是个没责任心的人,猫不回家也不出来找一找,喊两声。黑猫肯定不是流浪的猫,它的皮毛光滑没流浪的痕迹。要不猫就是在家惹祸了,玩耍时不小心把主人心爱的花瓶打碎,受不了主人的追打,跑出家门。
  我在床上胡思乱想,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出门上班时,黑猫仍趴在窗台上,姿势一点没改变。我硬着头皮在它眼前经过,这次我没搭理猫。面包和鱼摆在那儿没动,我看了猫一眼,不解地走下楼。
  下午在办公室精神不振,总是犯困。中午在楼道遇见的黑猫打乱了我的生活节奏,一点午觉没睡。打开电脑,调出我的QQ号,收藏夹中有一个图片是朋友发给我的。图片是肥大的黄猫,人一样躺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打着呼噜,茶几上放着一只大号的放大镜,旁边有一行字是“注意休息”。猫憨态可掬,我接到这张图片时忍不住地大笑,它使枯燥的工作有了一缕轻松。
  黑猫像一团凝滞的雾,不肯在我的脑子里散去,我在雾中寻找一条突围的道路。猫是好玩的动物,很喜欢人的抚摸,如果你对它友好,它会和你亲近、耍娇。一根毛线,一个线球都会引起它的兴趣。而我在楼道遇见的黑猫,失去了猫的激情,像黑色的幽灵。这个时候不是它恋爱的、浪漫的季节,猫不可能受了感情的刺激,一赌气跑到四楼的窗台上,想从楼上跳下去寻短见。
  假如的念头是突然出现的,它像摸黑行走的人,眼前跳出一朵火光。刀锋似的火光,收割着黑夜的麦子,一把把,一捆捆,黑暗中有了光的空地。黑猫是不是在垃圾桶旁捡食吃,吃到药老鼠的诱饵。现在各种药扔得到处都是,苍蝇都很少用拍子打,举起瓶装的气雾杀虫剂,向逃跑的苍蝇一喷,苍蝇就会挣扎着坠落。我有一本书叫《寂静的春天》,作者是一位名字叫蕾切尔•卡逊的美国女科学家,她通过大量社会调查写杀虫剂对人类的危害,1962年问世的时候,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书买了几年,我一直不敢看,只看了目录和作者的黑白照片,因为我也在使用杀虫剂。照片上,蕾切尔•卡逊依在一株大树上,胸前挂着望远镜,是用来观察大自然中昆虫们生活状态的。她深凹的、忧郁的眼睛,看到了化学药品给人类带来的灾难。我们大院的垃圾桶旁,有时不仅看到药死的老鼠,还能碰到白鸽子在散发浊味的垃圾中寻找食物。鸽子是毕加索的童年玩伴,毕加索对鸽子有特殊的感情,如果看到这一幕,他也许从此不再画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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