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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发育的欲望


□ 陈娜娟

  有些强烈的欲望,莫名其妙地在意识里生长时,那是生命在召唤。那里有无价之宝。
  我去江西婺源就是听从生命召唤的结果。在途中,我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可以说是很伤感很感动很安慰,因为我发觉我正在返回的路上,那时我刚解决了我人生之路上一个重大难题。返回有时要有前提。
  当我可以尽情地充分地享受正活着的生命,比如享受生命的愉悦、信念、热爱、自由、悲伤、忧郁、宗教或艺术,那时我必定会“思想”或会“情感”,并且是很纯真欢欣的“情感”。“思想”抑或“情感”是在路上、在寻觅、在流浪。流浪的目的地在哪?在那。那是我曾经或前世去过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想去流浪?我仿佛知道,但我又是不知道的,然而我依然不可遏制地去流浪,因为召唤。
  有些事情,比如某些很早年的生命体验——身体的或情感的感受,已经隔了许多年,有几个世纪,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但是我能够听到那样一种感受在召唤我,在深渊里闪烁,在黑暗的深渊里闪烁,像闪电的明亮深刻地吸引着我。我甚至已经在回忆中看到了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的生命的细节。那些细节渐渐地成为一种力量,尽管我时常因为外界的喧闹内部的喧嚣而没有听见,但它们持续不断地灵现着。终于我不能满足仅止于回忆中的听见看见,我极想体验感官、内脏器官还有情感被实在物质激惹的快感和内分泌热情洋溢骚动起来的瞬间,还有接踵而至的血流像河流一样奔腾的感受。这种愿望在我的体内不停地酝酿发酵,迅速演化成一种强烈欲望,在四月,在去婺源的途中,它们迅速发育膨胀燃烧起来。
  生活在人类幼年时期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西方圣人们,活着时不停地探索追问人生宇宙的奥秘,一直致力探索从黑暗走向光明的道路。中国的老子不是探索也不是追问,他是融入是好奇,他知道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然后尽情地把玩欣赏。他就像一个拥有了无数层宝盒的儿童,他打开一层后,又打开一层,不急不慢尽情地享用尽情地翱翔。老子那里无所谓黑暗或光明,老子走的道路是出涵谷关后不知去向。是后人们不知他的去向,虽然他在《道德经》中已经告诉了人们。亚里士多德们不断向前,前仆后继鞠躬尽瘁地向前。
  我在四月里发育的欲望,不断地让我返回,它们阻止我不断向前,让我到有黑暗的光明那里去。我选择了江西婺源。在江西,我度过了我生命最稚嫩的十八年。老子在这一生命时段里不知已经阅读了几层的宝盒。其实在那十八年里我也享用了许多层的宝盒。
  在返回之前我不断地思念!小溪、油菜花、杜鹃花、小竹笋、野菜、野蘑菇、香椿树等等,我思念她们的模样、状态、姿态、神态、气味以及关于春天的一切生生息息,还有……我返回的速度很快,好像谁牵住了我的心,行云流水一般地返回,舒畅地返回,尽管这其间隔了18年路程。
  先乘火车去上饶。二十年前也是火车。那时火车的声音是离别、离去、离开、离散,是撕裂、破裂、断裂,而今天火车的声音是重逢是返回是亲热是团圆是怀旧是迎新是沉湎。同窗密友萍的怀抱亲切温暖,还有和萍一样亲切温暖的江西汤粉,亲心亲身。返回的我还可以拥有家园吗?
  同窗四人自驾车去婺源。婺源是中国最美的乡村。
  返回正在不断地被我完成。我愉悦的心长出了轻盈洁白的翅膀。
  婺源的公路平坦笔直,总是与小溪相依相偎,小溪依依潺潺,从从容容,笑声浅浅,清清轻轻地流淌。公路两侧是如水般燃烧的樟树如水洗般清亮的阳光;是茶园是满山遍野烂漫的野花是明丽醉人的芬芳。
  深沉混浊、奔腾咆哮、桀骜不驯的是黄河,它在我们的脚下流淌,可我们却必须仰视它敬畏它,它高高在上地俯视或根本不屑于俯视我们。黄河水携带大量泥沙或奔腾或平缓或停滞,它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潮流,是父亲是命运,它们按照它们的规律选择它们奔流的方向,也正是它们的选择,轻而易举就阻断了我们抵达彼岸的道路,我们甚至不能接近它。它任意牵制我们又随意抛弃我们。而小溪则不同,它无论如何都不会咆哮或激流如瀑,它就是安静地不急不缓地日夜流淌,它不是命运它是伴侣是最亲密的伴侣,它不会像黄河从眼前流过轻易就阻断我们抵达彼岸的道路。在婺源乡村里穿流缭绕的清亮小溪,它不是阻断而是连接是呼唤是使你抵达,因为在小溪的两侧没有称之为岸的东西,但随时都可以是岸。它浅浅地吟唱着,它使我的手总有被什么牵着的安逸感,所以小溪是母亲是姐妹。就像我身旁的同学,她们的话语和笑声也像这小溪淌过我心灵深处。
  婺源的小溪,非常安静,即使遇到凹凸不平的石头也只发出呢喃的声音,流速也不急躁,如有落差也不会喧闹,而是像一面镜子被人慢慢向下拉下,就像拉下一匹丝绸。那面镜子慢慢变薄变形变长,变得愈加透明,如果不是有一些小小的水花轻轻溅起,你或许以为这儿没有水。它让我想起达利的时钟向下流淌变软变形,像被融化的玉。人们说他是魔幻现实主义。婺源小溪平静如镜的水向下绵延逶迤像一匹丝绸也像一方融化的玉又该叫什么主义?它们静静地不被人觉察地流淌着,像我们的心泉像我们生命深潜着的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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