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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如意》前后


□ 黄建中 陈宝光


陈:您是怎么想起要拍《如意》的?
黄:我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看到《如意》的电影剧本,是戴宗安一人改编的。看完后,我比较失望,觉得刘心武怎么会写出这么一部小说呢?当时我还没有看过原小说。看了小说后对我震撼特别大,想不到这么好的小说会改成这么平庸的剧本。小说把石大爷这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人的人性美写得非常好,可以说这是在我读到的建国以来的小说当中没有看到过的。而剧本恰恰把这一笔全都抹掉了,把石大爷写成了一个劳模。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劳模是两回事,我觉得改编者根本没读懂这个小说。我认为,《如意》在当时最积极的意义就是它对小人物的这种讨论。《如意》是刘心武从问题小说走向具有作家个性化的社会小说的一个标志。
那时我不认识刘心武,就托李陀跟刘心武说我特别喜欢他的这个小说,但特别不喜欢改编的剧本,不知道那个剧本他看过没有。刘心武回话说他看过,也不满意。我说我特别想拍,能不能由他亲自改,因为别人不容易摸到这个小说的脉搏。当时刘心武正在杭州,浙江出版社在给他出书,我就赶到杭州。刘心武问我:你希望我写什么?我说我希望小说当中最本质的东西全部保留,哪怕石大爷这个人信鬼也给留住,石大爷忆苦思甜讲那么大段的话也全给我留住。和他一起只用4天就把剧本写出来了。后来也挂上戴宗安的名字,算联合改编。
陈:《如意》能搬上银幕是不是跟当时整个社会的时代氛围有关系?
黄:是的。那时是1981年,刚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灾难,大家已经在开始反省我们走过的那段路。1979年的三中全会开启了思想解放运动。那时我跟中国社科院搞理论的一些人常有接触,所以对思想解放运动非常敏感,而且对亲身经历的文革有一种反思。那个时期,整个国家都在扭转。社会思想最活跃最动荡,人们思考的问题也最多,对咱们国家粉碎“四人帮”后应往哪个方向去,有各种各样的思潮。我在文化部党校学习的时候,讨论最多的是信仰危机问题。实际上,只有正视信仰危机,才能积极地克服它。当时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愿望要做这件事。我觉得应当给老百姓看一些美好的东西,从石大爷身上就能看到很多美好的东西。今天来看《如意》当然有很多弱点,但是它对人性的讨论实际上是对那个时期社会整体走向的一个关注。为什么要歌颂石大爷这样一个人?因为石大爷跟金绮纹反映出来的是我们最普通的人在最艰难时代的一种很善良的美。我当时对此有很深的感触,后来在影片里基本上表达了。
陈:权威文艺评论家陈涌曾撰文批评小说《如意》,对你们拍这部影片有无影响?
黄:陈涌觉得刘心武的这篇小说完全抹杀了阶级观念,只讲人性,不讲阶级性,这是一个“焦大爱上了林妹妹”的作品。这种意见对影片也有影响。在拍摄前后,北影厂内对这部影片的争论很大。
陈:影片《如意》在投产时是否遇到过很大的阻力?
黄:厂里迟迟不给我们下生产令。但是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毕竟厂里有担心,所以迟迟不能开机。我一直催荒煤,但这些都没有文件记载,我现在给你说的都是有文件记载的。开机确实拖了一两个月,草都要变黄了我们才开机。我们拍的第一场戏就是拍天坛公园的那棵柏树,我要那个草坪是绿绿的,一个刚刚学走路的孩子在上面走,有新的生命在涌动的感觉;这么一对过了中年的恋人在很老的柏树下谈情说爱。我觉得选景是选一个作品的风格,而不仅仅是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所以我们用一个非常苍老的柏树作为他俩谈话的背景。为了对比的需要应在盛夏时拍,但我们拍的时候草已经泛黄了,只能在草上喷些水雾,让草亮一点。
陈:当时的电影局隶属文化部,部领导对这个作品是什么态度?
黄: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执导电影,荒煤作为文化部副部长,那么关注这部影片使我感触很深。他多次跟我们谈话,谈得特别细。包括厂党委审查片子反对的时候,可以说荒煤是作为一个艺术家而不是作为一个部长在支持这部电影。作为领导者,他很清醒,这影片并不属于重点片,也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主旋律,但它是一个社会的主旋律,它在讨论我们整个社会生活的问题。我觉得在他身上,艺术家跟部长没有严格的界限,他是一个艺术家的部长,又是一个部长的艺术家。他看过几稿剧本,样片看了好几次,甚至非常细致地跟我们探讨应该怎么改,如何把握大方向。他还找了一些思想比较敏锐的人来讨论。夏衍也拢了好多大讨论。遗憾的是,夏衍那次看片只有我跟刘心武陪着,对他的话没做记录。荒煤几次看片都有记录。
陈:北影厂厂长汪洋在整个《如意》的投产拍摄中起了什么作用?
黄:汪洋有难处,因为他是一把手,但他从心里是支持我的。虽然阻力这么大,但他后来还是拍板通过了。而且有一句话我非常感动,他说:“有问题,首先是我这做厂长的。我负责。”这句话我觉得掷地有声。后来混录双片的时候有些争论,汪洋说这个本子从开始到样片到完成,都是有争论的,是我们通过的,有问题我们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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