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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风景(外一篇)


□ 范晓波


旅游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具悖论特征的产业,它的使命是不择手段(吹嘘、改造、杜撰传说和伪民俗)让神造的风景出名以吸引人的践踏,但风景一旦承担了过高的期望值并被人的意志践踏后,必将失去神性和野性的本质。这是我不怎么喜欢名山大川这个词以及常规旅游的原因。就像许多人偏爱野甲鱼、野草莓、野老婆(现在雅称情人、小蜜、二奶),我对野风景保留着关于山水的最后向往。野——风景:在野的没有名气的风景,野生的没有人工雕琢的风景,深藏在荒野当中人迹罕至的风景。这些解释都适用于我派生出的这个词组。而广丰县与福建交界处的铜钹山,可以为这样的解释提供论据。
近几年,我书桌的上方长年挂着巨大的江西交通旅游图,我不时地用彩色铅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如同一九四九年解放军的一个师级指挥员),指挥自己以“走遍江西”的雄心寻访了许多尚未发生“人污染”的野风景。在那些可爱的野山野水中,铜钹山是惟一重复去过三次的地方。
最初的一次是二○○○年春天,被《上饶日报》一帮朋友约去开副刊笔会。我从南昌专程赶到上饶,说是去广丰的一个乡。从地图上看,从上饶去广丰任何一个角落都用不了两小时;可在车子在路上摇晃了三个多小时都没到,而且路越走越高,越走越险,有时从窗口望下去就是无边的深渊,人在车上就如同在飞机上。峡谷对岸悬挂着没有道路的村庄(船是村里人的远方),水汽和云在村庄下方卡通画似的蠕动。这些都超出了我对广丰地貌的想像。后来他们说,铜钹山是武夷山的一部分,属丹霞地貌。
那次旅行是不断收获惊喜的过程,乡政府所在的岭底镇是惊喜的核心部分。车子穿街而过,我看见发散着松香的柴劈,柴劈在家家户户门前堆砌起山区气氛;看见七十年代风格的小门市部,光线幽暗,门口聚集着动作迟缓的人和窝在地上的狗,小孩脸上有两坨山里红,对陌生人保持羞涩的探索热情。傍晚,整个小镇被炊烟和流岚温柔拂拭,婉若古装戏布景上的情景。黑亮的山泉在鹅卵石上清脆地奔跑,制造着山乡惟一的噪音。一切极符合我青春期对流浪途中某个无名小镇的无尽设想。
深夜,开会的人在房间打牌聊天,有两男两女走在通往夜色深处的小路上。其中的一位女编辑开完这个会就去了英国,并且在那里找到了第二次婚姻;另一个女孩我早已忘了名字,只记得年龄很小,当时也正经历着爱情烦恼。我们行走在长满蛙声的冷水田,说着些风花雪月的话,乳白的雾就在脚边萦绕。好像还有不大透明的月光,这使得这个夜晚在随后的追忆中呈现出不可复制的伤感情调。
后来人家告诉我,那次看到的还不是真正的铜钹山,它最最精华的部分在数里外的七星湖里。这样,在二○○三年的秋天,我和省里一批小说家住进湖湾里那些竹楼和木屋——一个略事改建的林场总部。那也是个没有道路的地方,必须坐快艇和竹排进出,手机只有在水边某个不固定的点上才有微弱的信号。
我们分成三伙坐在木屋前的露天空地上吃晚饭,用的是木桌和长条凳,仿佛在乡下喝结婚喜酒。湖在暮色里潮潮地呼吸;空地下方的菜地里,南瓜的腹腔内正酿造糖分,红辣椒在墨绿的暗影里打瞌睡;而昆虫的乐队开始免费为晚宴伴奏。八仙桌上的人乘兴用大瓷碗喝山里的谷酒,不时抬头观察暗下来的天空和四周桶壁般陡峭黢黑的山影。对面的山腰偶尔有亮点游动,乡里人说是运日用品进山的摩托车。后来蜡烛点起来了,喝酒和不喝酒的人脸都红红的,像做了什么甜蜜的亏心事。当蜡烛熄灭,星空升上来。我以前很讨厌有人说“星星是穷人的钻石”;“星星眨眼睛”之类的话,觉得特矫情。可是铜钹山的星星确实像钻石,清澈,明亮,而且会一闪一闪,令人回想起童年,令人意识到自己在修辞学上的世故。
那个秋天我对铜钹山的印象集中在夜晚。我和某举止优雅的男散文家合居在橘林深处的一栋小木屋里,我们散发气味吸引来几个年轻的美女作家。结果,那些在湖边漫步的人,躺在吊床上假寐的人,在屋檐下争论小说的人,都像闻到了诱饵一样从黑暗中游了过来,集聚在我们家门口。有的坐台阶,有的勾着脚俯身坐在木屋前的木栅栏上(香烟从一些鼻孔冒出),如同一伙正筹划抢银行的美国西部牛仔。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时就静默地裸露在月光下。风在橘叶下跑来跑去,把秋天的安宁和浓香和盘托出。最后,一个专门写小说的作家用方言唱起了他都昌老家的民间小调,我们起初不停地哄笑,后来都沉默起来并且有点感动的意思了。或许大家都发现了,歌声里的俗和野与铜钹山的气息是相投的。
我因故提前离会,错过了爬九仙山的活动,却无意中把惊喜留给了二○○四年四月。这次开的是全省的散文笔会。我再次从南昌辗转数百里进入铜钹山,照样又住在湖湾里,坐快艇和竹排进出,吃熏肉和农家饭。但在铜钹山,一个人不会重复自己的足迹,九仙山就是我对铜钹山的新发现。
我平时习惯于对导游讲的关于山水的传说持怀疑和嘲笑态度,但九仙山征服我的首先是它的传说(不过这是有历史记载的真实事件):明末清初,一伙抗清义士在两兄弟带领下在山顶的平原筑堡垒建营寨,与清廷的官兵分庭抗礼达七年之久——一部没有出名的梁山英雄传。这个传说的神奇之处有二:一、九仙山是柱状耸立在平地上的,海拔虽不是太高,但几乎无路可攀。至今都弄不懂,起义军是如何把建古堡的材料及战略物资运上去的。据说,清军最后攻破山寨时,发现那里储藏的粮食够九千人马吃好几年的;二、义军头领将全部金银财宝藏在悬崖中段的一处山洞里。迄今为止,没有人能成功盗取里面的宝物。那么当时他们是怎么放进去的?我觉得这个山洞和与之相关的神秘事件可以入选电视上那个著名的探索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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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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