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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街


□ 祝 勇

  祝勇一九六八年出生于沈阳。毕业于北京国际关系学院。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阅读》《布老虎散文》主编,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柏克利大学驻校作家。至今已出版作品三十余种。其中《祝勇文化笔记》已出八种。长篇实验文本《旧宫殿》获中国作协郭沫若文学奖,获第三届“世界华文文学奖”提名。大型电视片《一四〇五,郑和下西洋》由中央电视台拍摄,获香港TVB(无线电视)台庆最具欣赏价值大奖。
  
  一
  我并不喜欢电报街(Telegraph Avenue),但我习惯了它。在通常情况下,这条街对我的意义只是一段距离,从我的住处到办公室,我必须穿越它。它是我每天必须面对的一个事物。对此,电报街了如指掌,所以,对于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它毫不在意。我必须接受它,这不公平,但我无可奈何。
  这条街的起点是柏克莱大学的南门(美国的大学没有院墙,也无所谓门),向南延伸数千米。我的住处,在电报街和凯勒顿街(Carleton Street)的交界处。两串漫长的店铺,沿电报街的两侧罗列,每天接受我的检阅。这些店铺分别是:两家超市,两家理发店,一家花店,一家音像店,一个加油站,一个印度古董店,一家名曰莎士比亚的二手书店,一家Moe’s书店,原来还有一家著名的柯笛书店,可惜关掉了,一家Holloween(万圣节)服装店及时挤了进来,专营复活节用的各种面具、奇装异服,还有韩国餐馆、法国餐馆、墨西哥餐馆和阿拉伯餐馆。每天早上我从街上走过时,阿伯拉餐馆门口永远坐着一个围着黑头巾的女人,招呼我进去,喝一杯咖啡。
  各种迹象显示,这是一条拒绝奇遇的道路。生活中的道路大抵如此,简单、枯燥、重复,既知道起点也知道终点,前面的每一步都可以预期,按既定方针办,不会有意外发生,像一件公文,我们必须完成。柏克莱小城建筑在山坡上,但这条道路异常平缓,没有坡度,所以从这条街上走过时,我的心跳速度也是异常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街边的店铺尽可能装饰得引人注目,但我没有走进去的愿望。这条路对我而言仅仅是住所到办公室之间的一条路。店铺的名称及其营业范围,只是公文上无关紧要的措辞,与我的心情无关。
  唯一有变化的是树,同样的枫树,呈现出由深绿、浅黄到深红的颜色变化。同一时空中的同一植物,对季节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对此,我无法解释。柏克莱的晨风很凉,但很舒服。有时会注意路面上的落叶,深红的五角枫叶,我猜想它茎脉里的汁液或许是俄罗斯河(Russian River,奇怪的名字)最小的支流。
  街边的店铺一般临近中午才会开门,所以,早晨的街道空寂无人,没有人出来遛鸟,打太极拳,引车卖浆。我的生物钟与这座城市不同,为此,我需要忍受寂寞。
  所以,我可以把这条道路换算成时间。十五分钟——自我走出家门,到迈进办公楼的电梯,分毫不差。我想我也可以换算成一定数量的脚步,我猜想它依然是恒定的,不会多,也不会少。
  道路像时间一样无法回避。我可以把自己的手表拨快十五分钟,但那道路依然存在。无论在时间中还是在空间中,身体都是被动的。为了赋予身体一定的主动权,我试图摆脱这条街道。我可以向南,转入与电报街平行的丹纳街(Dana Street)、爱丽丝华斯街(Elisworth Street)或者富尔顿街(Fulton Street)――我的办公室就是富尔顿街二二二三号。但是,我的选择显然是有限的,而且,那几条街也并不会给我提供更多的东西——它们甚至比电报街更加枯燥和无聊。
  柏克莱与我想象中的美国截然不同。我最初的美国印象出现在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的片头镜头中,高大、威猛、庄严、激昂,刘欢谱写的那段著名乐曲,有着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让人无法抵挡。“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充满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悲壮。但柏克莱并不提供这样的经验。在柏克莱,甚至很难看到高楼大厦,街道并不宽阔,建筑并不雄伟,大多是一些平房,前面是草坪,或者大片的花朵,在阳光中卖弄姿色。新大陆,旧金山激情燃烧的岁月,只能从故纸中寻找。现在的柏克莱只提供日常生活,平和、安逸、冬暖夏凉。即使在Down town(市中心),晚上也十分安静,许多店铺早早关门,只有若干酒巴,固执地亮着灯光。从各方面看,柏克莱都更像一座大县城。
  或许我对柏克莱过于苛求。 这毫无必要,它只是我的临时住所,不久之后,我将离开这里。电报街将连同它的所有气息从我的生命中消失,甚至,永不复现,况且,我从没指望从这里索取什么,所以,也就无须为它失望。
  
  二
  每天深夜,我都会在流浪汉的注视下往回走。时间久了,我们彼此脸熟,相遇时,会彼此点个头。有时,他们还会向我问好,我不知是对我说,四下张望,没有别人,便知道是对我。据说电报街的主角是学生,中午和晚上,他们会充斥每一家餐馆和咖啡屋。喧哗、大笑、调情、唱歌。整个街道充满年轻的动感。道路像一条船,颠簸起来。电报街的喧闹自午后延续到天黑,店铺打烊之后,人潮退去,流浪汉才开始浮出海面。在洁净的街景上,我看到他们肮脏的脸。男人大多不去修剪胡须,所以,我无法根据胡须来分辨他们的年龄,但我根据胡须的形状辨识他们——有一个托尔斯泰、一个马克·吐温,一个斯皮尔伯格。他们大多是白人,是一支老中青三结合的队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点。他们通常跪坐在那里,衣衫破烂,一言不发。偶尔有烂醉的学生,从小酒馆里出来,从他们身边大吼而过,无暇瞥他们一眼。他们一无所有,并将在冰凉的人行道上度过长夜。他们身后是商店的橱窗,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炫耀一般,被灯光照亮,成为夜街上最重要的风景。但是,有冰凉的窗,将它们与流浪汉们隔开。在那些炫目的样品之下,流浪汉们度过自己的饥寒之夜。那是他们与商品的极限距离,不可能再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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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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