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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海·八十一张牌


□ 张爱华

房间里的海

“如果老是让我到外面去,那还要房子干什么?”
——说这话的人叫埃林。丹麦电影《埃林》中的埃林。
一间看得见大海的房间。但不是我的房间,而是斜对面,我用两三步就站到那间屋子里了。没房客的时候,服务员打扫完就把门开着,我完全有理由把它当作我房间的延伸——傍晚,如果大海边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可以把整个大海看成是我的,那间房关极了,玻璃拉门外面是波光荡漾的蓝色海面,那条隔在房间与大海中间的柏油路在视觉里是不存在的。戴上近视镜我能看见沙滩滞留的椰子壳和从小洞钻入钻出的沙蟹。躺在床上如同躺在海上。下午四点到五点中间,海面上柠檬黄色的光带几乎和玻璃门、和阳台、和我目光涉及范围等宽——就是说满世界都是海面金光,人就像置身于金船之中,做着人类最古老的梦。
在这样的房间里我什么都不想干,哪儿都不想去,只想躺着——即使躺着也还是看得见海。两张床,两把藤椅,一个木几,都有着画幅上的精致线条,优雅的咖啡色窗帘,就这些。不能再多,再多会干扰屋子里海韵构成的灵魂。
该提一句我的房间了。虽然面积只有七入平米,但要是跪在床上,趴着窗户,能看见一点点海,就像从一个围着大披肩的女人的脸上看见的眼睛。
有一天,旅店来了一位女客,身上揣了两百元钱,问老板娘能住几天。正是旅游淡李,老板娘想了想,说:三天吧。那位女客在房间躺了三天,就是我斜对面那间。有个男人每天送釆一些简单饭菜。老板娘用挪榆的口气告诉我这件事,但并没有在我身上出现她期待的效果,相反,我特别想认识认识这位女客,就像我在看了《埃林》之后,想:假如有一天我也住到精神病院去了,我希望和埃林住一个房间。
老板娘无法理解这位女客。
“她就那么整整躺了三天!居然躺得住?我估计她兜里就二百块钱,有些当地人就这样,挣了就花,花光拉倒……”
老板娘已近中午,辽宁人,三年前到三亚置房开店、那时海滨大道旁边的房地产开发不久,平均三千元一平米,她买下了冒迭海景花园公寓楼四层八个房间,三百多天以后,房价涨到八千元一平米,所以她现在特别习惯别人夸她有眼光。
装修后的房间是这样:进门是公用客厅,近二十平米,大沙发,小沙发;大立柜,小立柜,茶几上的蚊香架,火机,牙签,棉球棒,一个紫砂壶率领的一堆牛眼茶杯,都说明主人对待旅店和客人的态度:用细致周到整洁阻止你的放肆和$遢,与关如织锦的草坪阻止人们吐痰的功效一样。直通的阳台是最佳观海处,我喜欢到阳台梳头,就如同在海水中洗头、按摩。晾衣架是金属的,衣钩也是金属的。所有细微处都精致。
拐入小走廊的入口有一盆拔节竹,像导游挥动的墨绿小旗,往里面有四间房:两间海景房,两间小房——能看到部分海,旅游淡季一天五十无能住下来,海景房则要翻倍。眼瞅海景房近在咫尺而不住,心里会产生微微的刺痛感,四层楼房间设置基本差不多,除了二层的厨房,其它厨房是闲置的,老板娘孕妇保护肚子似的保护她的房子,不准客人做饭动烟火,煮方便面都不行。
如果仅仅是不允许油烟污渍染了她的房子那倒好理解了——她是那么爱钱,用全部精力外加谨慎的激情来开店挣钱,三年多连海边沙滩都没去过,没时间(她对时间的感受和别人不一样,大概更类似昆虫),也没回过东北老家——但对店内精神范畴的防范则与拼命挣钱的原则相违。许多家庭旅馆现在有钱就能住,勿需登记,但这里却是:没身份证不让住,多给钱也不让住,男女混住就更不允许了,如同一家天真纯洁、由《圣经》里直接挪移过来的旅店。
我住在这里的第三天早上,她和一个年轻女人吵了起来。女人说:“你这人不会做生意。”
老板娘:“我当然不会做生意,会做生意我的门还能这么干净吗?”
年轻女人昨晚和一个男子以夫妻名分住在这里,今早男人走了。可是他前脚走,女人就打电话约别人来,被老板娘察觉;尽管她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有时难免听听门缝什么的),仍觉上当,短发随她说话的频率颤动、膨胀,像棉花糖朝一根棍上沾卷:她恨不能把走掉的那个男人追回来,让时间回到昨晚后半夜之前,让那对男女没在旅店的床上发生身体接触,当然,这做不到了,她能做的只是毫不容情地对年轻女人说:“在规定时间内,你在房间可以,但不能招男人来!”
我住三楼,老板娘夫妇在四楼,每次从外面回来我都要有足够的精神准备:没有半小时我不可能回到房间,关上门。老板娘肚里的话大多,不说不快:她跟我说“不愿和乱七八糟的人打招呼”,可我听她为别的房客开门时至少也要说上十分八分的,从总体来说,全部旅客加起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人。
她穿平底拖鞋,看上去个子有点矮,圆脸双眼皮大眼睛,二十年前应该算小县城关女。又二十年过去,额头、眼角的皱纹反倒成了浓眉大眼的累赘,就像上坡的人手上拎包袱太多。她穿件红底黄花贴身布褂,对襟,盘扣,散腿黑布裤,加上声音、表情,带来一般二人转草班子的效果、她喜欢近距离和你说话(同时闻闻你、辨别你),眼珠不转,眼白面积大于眼仁。语调平板,连贯,从一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中间没间隔没过渡,但也没完没了,似乎注意力过于集中而没听见导演喊停。表情自我陶醉得特别快以至于陶醉过度而丧失了表情,像一具自说自话的偶人。我估计她说话时我悄悄走开她都不会知道。每次站在她面前我都不是特别自然,如同一个人距离太近昂扬亢奋地唱戏,又是飞沬又是震耳,你会想逃跑或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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