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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孩子


□ 张大威
孩子
张大威


  张大威 高级编辑,供职于媒体。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散文、随笔创作。先后在《随笔》《散文》《中华散文》《文学自由谈》《文学界》《海燕·都市美文》《鸭绿江》等刊物上发表文章多篇。散文集《时光之水》获辽宁文学奖——第三届辽河散文奖。散文长卷《消逝的村庄》获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及高中语文读本。
  
  一
  
  世上所有的风俗大约都是由历史催生的。
  在我的村庄(也包括东北的绝大多数村庄),孩子出生叫“落草”。“落草”二字在别的村庄有着什么样的文化内涵,我不知道。但“落草”二字在我的村庄决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动词,它是一种风俗,一种禁忌?抑或是一种忏悔,一种怀念?村庄里的女人们是不允许在炕上生孩子的。村庄里有的男人认为女人生孩子时流出的血是不洁的,是污秽的,流在炕上男人睡觉的地方,会给男人带来祸殃。有的男人则认为只有生在草上的孩子才皮实健壮,才能无灾无病地活下来。因而村庄的女人们生孩子都在地上生。又硬又冷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最卑微的女人们被最卑微的草托起,在灿烂的血流里,娩出一个个光华的小生命。在我的村庄,孩子一“落草”,张开鼻孔就闻到了草,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草,挥动手臂就抓住了草。尽管那时孩子还没有记忆,但母亲的气息和草的气息却在孩子的人生黎明时期同时融入了孩子的生命之根。一个个强悍的父亲们,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儿女们先认识草,而不是先认识自己呢?三月春雨的芳香在草的肢体中流淌得多么忧伤,躺在草上的混沌孩子早晚都会知道,自己内在的生命一定与草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没有什么事情会隐瞒得太久,有一天,当第一滴三月的春雨飘落在孩子额前的时候,天地是如此的寂静!于是,孩子开始记忆,孩子不但记忆起自己赤身裸体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初的温暖被褥是草,也记忆起这个村庄“赤身裸体”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初的温暖被褥也是草。那些带着三月春雨芳香气味有着溪水般颜色的草,在孩子的眼前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它覆盖村庄,覆盖大地,覆盖语言。草告诉孩子,它是村庄的史前史。这些多年前已被斩草除根的草,因多年后降生在这个村庄一堆干草上的孩子的记忆而全部复活。它以某种方式艰辛穿过遗忘的迷雾接近了孩子孤单的心。
  这些事儿我是知道的。因而在没有一株草的书案前,我与孩子一起怀念草,我们两个都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人的存在不应该贬低草,草是有着神圣使命的植物,它是大地的头生子,它绿茸茸地生在大地上,保住土,保住水,给人类创造一个能让他们生存的好地方。它的叶片上悬挂着露水、晚霞、星星和全部的三月江河。于是,我看见孩子在逝去的时光中,孤零零地站在一株美丽的三叶草前,用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抚摸它的叶片,就像孩子抚摸母亲飘扬在阳光下墨色的头发。我一边心酸地看着孩子,一边亲切地遥想春天荒原上草的光芒。大地像一个橱窗,那些草害羞地站在橱窗里,它们美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和多余的思想。于是我听到孩子对草说:你的躯体是永久的,因为你的躯体已经成了我的躯体;你的灵魂也是永远的,因为你的灵魂已经成了我的灵魂;你的芳香已经成了村庄的芳香。所有村庄的人,都是草的后代。而我是草的一个最新鲜的孩子。在无垠的大地上,我正倾听着草根的声音,并努力学会思索和歌唱。我的歌不属于我,而属于你。使我羞赧的是,我一直没有你在风中唱得那么好。为了不使你伤心,我正努力学得唱得好些。
  
  二
  
  那时,这里没有村庄。那时这里只有草。那时这里的草是些远离修辞的草。远离修辞的草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被命名,不知道世界上有人这种动物,用着自己过剩的智慧,早已把自己叫做草。草在混沌中,草根本不想为自己命名,草就是草。大地上所有的草都绿成一家子,它们从不为自己命名,直到现在,它们也不知道自己叫草。未被修辞的草,生活在浑茫中,喜悦安静。每日里,太阳滴落的第一缕红晕穿透它们或饱满或清瘦或纤细或粗壮的根部,它们从酣睡中醒来,睁开绿色的眼睛,互相注目;伸出绿色的手指,彼此抚摸。草的世界没有尊卑贵贱,它们自由平等博爱(而人的世界可与草不同,比如一株大草或一株小草并不瞧不起另一株小草。但在人的世界里,不但富人瞧不起穷人。穷人也瞧不起穷人。穷人厌恶穷人,就像一个低贱的人在镜子中看见了低贱的自己,他恨不得将镜子打个粉碎。一个人已经很穷了,但却瞧不起和自己一样穷的人,更瞧不起比自己还穷的人。草会互相致敬,人会互相蔑视)。草在交流爱意的时候,不遗忘一株最瘦小的草,一株米粒般大小、上面只能承载一滴露珠和一只小小蚂蚁的草。甚至是一片枯黄的草叶——实际上它已经不是草,它只是一片草的尸体,风中它飘过自己的家园,在空洞的梦中漫游。它已失去了鲜嫩的绿色,它的肢体干瘪丑陋。但草的家族不会把它遗弃。它们在风中轻轻地呼唤:“吁…归!“吁…归!”多么深情厚意的绿色叹息!树上的鲜花已经凋谢,天上的月亮已经沉湮,水面上的涟漪已无声地融入水底,飘零的草叶重新回到了自己家族的脚底,它会在那里温暖地睡去,然后它会被雨滴空气阳光化成土壤,被活着的草所吸纳。死亡对于草并非是大限,它只是一种回归之路,一种循环之路。死亡的草会再度成为会呼吸的草,这有多么好!在草的世界,生与死不是一种不可逾越的界限,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一株草与另一株草根荄相连,生死也相连。草是互相爱恋的,在爱恋中,草的世界无比繁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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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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