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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



  杨植峰 1962年生,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中国新闻社记者。1989年1月赴澳洲,目前是澳洲某公司董事。作品出版有长篇小说《梨香记》及中短篇小说《出走》、《派活》、《面试》等。
  当了那么多年的文艺记者,收到的请柬数量一日多过一日,有的是请看演出,有的是请看展览,桌面快堆不下了。一日,正逐件过滤收发室送来的邮件,目光突然被一个名字锁定了。我把那张请柬重读了一遍,见上面印着:若风•八七新潮回顾展。画展的地点,是在多伦路的某个展览馆。
  我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慢擦着,发现手指在微颤。二十年来,她一直身在大洋彼岸,人事早就阻隔,以为彻底忘怀了。拿起请柬再看,与若风之间的点点滴滴,又渐次清晰起来,好像不是二十年前的事,分明就在昨日。
  截稿前的编辑室,一切都在动,只我一人在犯愣。那屏幕摆起的战阵成片地闪,周边的人似乎全在飘来飘去,声音褪成嗡嗡的一片。去,还是不去,让我踟蹰了好久。这么坐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一口没喝,就已经凉了。当二十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推到面前,而且那么的鲜活淋漓,你才真切体验到时间之快。
  那时,我还在北京的《四方晚报》工作,干的也是文艺记者,单身,无牵无挂,喜欢被人抓差。往往是一个电话来,我就到了某个展览。一圈看完后,总要被人“聊备薄酌”请一顿,或收到一个塑料袋,里头装满礼品。感谢的形式千变万化,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在报上发一条消息或特写。
  那天一早接到朋友小吴的电话,让我九点半在一家展览厅门口等他。到了一看,见门前拉起一幅抽象风格的大型海报,上面绿字大书“若风画展”。一辆轻型铃木卡车停在一边,装满饮料罐和食品箱。小吴见我来了,笑容满面地说:“这几天拍片挺忙,昨天下午才接到若风电话,让我帮着请记者,我自然先想到了你。”小吴个子瘦小,肤色细白,在一家电视台打灯光。他身份极普通,神通却惊人,各种关系密如蛛网,是重要的新闻交换站。他带我进门时,守门人往我们手里各塞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听可口可乐和两只大磨坊花式面包。看来小吴同那人熟,亲自动手又抓过一份塞到我手里,说:“晚饭一起解决吧。”
  进了门,他递给我一本小册子说:“材料都在里头了。”小册子用一千克铜版纸彩色印刷,里头中英文对照,列有展品目录、画家的照片和介绍。这才知道,若风是个女画家,和我相仿的年龄。对青年画家私自举办的前卫画展,我见多后,兴趣已寥落了,这次却生出了好奇心来。她年纪轻轻,也没有成名,却显出了财大气粗的样子,竟然为开幕式动用卡车分发食品,印制精美的小册子,还租用了高级展厅。这在我接触过的新晋艺术家里,是颇为少见的。这家展厅我常来,知道日租不少于四百元。办个七天的画展,租金就得开销三千多元。而当时我的月薪,也不过七十元而已。跟她相比,其他没冒头的画家要寒酸多了,只敢在暑期租用中学的破礼堂或电影院的侧厅来办画展。
  粗粗瞥一眼展厅,估计作品在五六十幅,全是油画,风格挺陌生。因为顾着跟小吴说话,也不及细看。正说间,小吴背后闪出一个人来,在他手臂上重拍一下,又转脸望我。她两眼细长,微陷,大嘴,穿靛青背带工装裤,里头套件琵琶黄的半高领粗毛衣,一根长辫子盘在脑后。唯一点缀,是一对晃来晃去的黑色水晶耳坠,幽幽闪光。小吴露出喜色,介绍说:“若风,我面子大吧,给你带来了《四方晚报》的记者,华维西。”又对我说:“这位是若风,芭蕾舞团的舞美设计。这些画全是她的。”为炫耀神通广大,他又随随便便道:“华维西是名记者,轻易不动笔的。不过,给你发篇特写是没问题的。”
  若风向我伸过手来时,我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突然笑了。那时我年轻,为装出成熟,总是不笑,好显出冷峻。我笑开后,又嫌自己傻,脸有些红。若风说:“谢谢你光临。”看她脸上,并没有装出的热情,只是眼光里带点探究。只一眼,我就看出她比我成熟得多,这种成熟,是男人们在她身上造就的,刻在眼神里,掩饰不住,而她也并不掩饰。我感到她的手瘦削有力,传递出体内一股力量,似乎能驱使我。同她匆匆一握后,我的态度便有些防范起来,没有接小吴的话。
  小吴见我不吭声,放心不下。他知道这种画展除非特别轰动,或背景过硬,报道一般是可发可不发的,一切全在我。因此把我拉到一旁,音调降低了八度说:“若风准备把画都卖掉,你帮她吹吹,到时会给你抽成的。”这种事,我原本是老吃老做的。否则,单靠那时一点薪水,要上馆子,要添行头,要在女孩面前耍派,哪里够。但我对若风的钱全然没有兴趣,因为兴趣全在她这个人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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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0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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