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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中篇)


□ 周海亮

周海亮

  是何老六发现了太岁。是何老七捞到了太岁。太岁尤如一坨肥肉,白胖胖,颤巍巍,油汪汪,滑腻腻,夏日骄阳下,寒彻骨髓。

  雨水肆虐癫狂。天河撕开口子,洪水从天而降。天河的洪水里裹挟了泥沙、葫芦、鲤鱼、稻草、河蚌、瓦片、八仙桌、死猫死狗、枯木残枝——天河的确是一条河,河两岸人烟鼎盛,村落繁密——天河之水倾进杨柳岸,杨柳岸就满了——杨柳岸其实是一条河,人间之河,蜿蜒逶迤.贯穿着整个荷洲镇。所以何老七后来说太岁其实是天上之物。太岁孕自天河,长自天河.太岁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

  雨刚刚停.何家兄弟便跑去捞浮。河水黄浊湍急,直冲而下,水中隐约可见翻滚的葫芦或者光脑瓢。何老六说那是葫芦,何老七说那是脑瓢.何老六说是葫芦也是牙芽葫芦,何老七说是脑瓢也是死人脑瓢。忽然何老六停下争执.左手额前搭起凉棚,右手指向河水,说,什么玩意儿?何老七便见到那个肉坨。肉坨脑袋大小,脑袋形状,河水里旋转着,忽而上升,忽而下沉。何老七说,肥肉?何老六说,像。何老七说,肥猪肉?何老六说,像。何老七操起竹竿,像搂草那样将肉坨往岸边划拉。肉坨不理他,一缩,一闪,一蹦,一沉,便消失了。何老七抡开竹竿一通乱搅.肉坨仍然不见踪影。何老七收了竹竿,怏怏不悦,骂一句粗话,肉坨却再一次浮出水面。它变得更大,更圆,更白,更耀眼,它不停起伏,旋转,翻滚,蹦跳,一点一点接近岸边。何老六伏下身子,伸出两手,却是畏畏缩缩.眼睛里惊惧闪现。说时迟那时快,何老七屈膝蹲裆,弯腰下身,但见黑光闪过,肉坨腾空而起。它落进岸边的一凹污水,七彩阳光让它孑孑颤颇的肌肉白得耀眼。

  肥牛肉?何老六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不像。何老七蹲下来,将肉坨细细打量。

  肥猪肉?

  也不是。

  海蜇?

  你爷爷的。这是河!

  那是什么玩意儿?

  太岁……吧?

  太岁?

  有点像。

  扯淡。我听说过太岁。太岁该深埋地下,百年不遇。河里怎么会有太岁?鱼啊!

  何老六撅起屁股,扑向一条蹦到岸上的鲤鱼。两三斤重的红鲤鱼,身体健硕,眼睛明亮,两须粗壮,鳞片鲜艳。鲤鱼慌不择路,正好蹦到何老六怀里。何老六抹紧鱼鳃,脸上霎时有了鲤鱼般的光彩。

  那天他们捞到葫芦一个,柳条筐一个,板凳一个,死狗一只,死鸡一只,鲤鱼一条,肉坨一个。葫芦、柳条筐、死鸡和鲤鱼归了何老六.板凳、死狗和肉坨归了何老七。那个黄昏荷花岘家家散发出浓郁的肉香,那个晚上酒足饭饱精力充沛的男人们将他们的女人干出惊天动地的呻吟之声。那是荷花岘村的节日.却只因了一场大水,因了大水里的死猫死狗死鸡死鸭鲤鱼鲢鱼青鱼鳙鱼草鱼鲫鱼……

  三年饥荒刚刚过去,村里人的脸上重新贴上血色。然那血色只能证明行走和劳作的还是一条生命,却不能证明那条生命的鲜活和健康。何老七的老婆王大奶子便是这样。她走路需要低下身子,梗起脖子,捂起肚子,皱起鼻子,她说这样她的胃才不那么痛,胸口才不那么闷。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呻吟.就像一只被药翻却仍然挣扎不休的母鸡。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咯咳咳咳”的声音,有时候,痛得凶了,她甚至会像母鸡那样拍打起翅膀,然后一头扎倒,翻起可怕的白眼吐起膨松的泡沫。何老七说这是饿出来的毛病,每天饿一点,每顿饿一点,饿上整整三年,便饿成这番模样。何老七说你爷爷的什么叫三年自然灾害?我看就是穷得鸡巴乱摇铃!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能这样说话?他的话让王大奶子立刻煞白了脸。咱家不是没饿死人吗?王大奶子捂着肚子说,这要搁旧社会,咱们一个也活不成。何老七就摔了筷子。你爷爷的怎么没把你饿死?他说,掉了脑袋还夸人家刀快的主儿!

  那时一家人正在啃着狗骨头。肉虽然变了味道,但终归是肉,肉丝均匀,肉色暗红,肉质细密,肉味香浓,塞了牙齿,烫了喉咙.饱了胃肠,暖了身体,极舒坦,极惬意,极满足。天似蒸笼,小院酷热难当,剥掉的浅褐色的狗皮贴上暗褐色的土墙,龇牙咧嘴,奓沙四肢,扁平,狰狞,如同趴伏在土墙之上的一只巨大壁虎。成群结队的苍蝇轮番向狗皮发起进攻.狗皮轻轻抖动,根根狗毛直立,将躲闪稍慢的苍蝇一剑刺死。

  水汪汪颤颠颠的肉坨就缩在狗皮下面.如同从狗皮里滚落下来的某个巨大内脏。然它现在变得小了,一个小时以前,王大奶子从它身上割下一块滑腻的肥肉。那时何老七正撅起屁股剥着狗皮,狗突然睁开双眼,鼻孑L里射出一柱黄汤,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咳嗽。何老七喊一声“娘啊”,扔了刀子,抱头鼠窜。他跑出至少五步以后才想起那条狗其实已经变臭.他顿住脚步,骂一句“你爷爷的”,就看到王大奶子正操了菜刀对付那个肉坨。刀刃深深杀进去.肉坨流出清澈并且黏稠的汁水。何老七问她,你干什么?王大奶子说,炖了吃。何老七问你知道这是什么?王大奶子说好像是一坨肥猪肉。何老七说我总觉得它像太岁。这时王大奶子起身.手里多出一块半斤多重的白色肉块。她不知道什么叫太岁,她认为太岁也许是一种新品种的猪。她将肉块扔进大锅,添上水,撒把盐,就“呼哧呼哧”地拉起风箱。十分钟以后她掀开锅盖.肉块消失不见,锅里的汤水变得黏稠,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土黄。王大奶子为自己盛上一碗.满怀希望地尝尝,却是又咸又腥又臊又膻。她想了想,还是将那碗汤喝掉——毕竟是一碗荤,毕竟浪费了一把盐和一把柴,就这么泼掉.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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