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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双突破红尘的箭(外一篇)


□ 白玛娜珍(藏族)

作者简介:白玛娜珍,藏族,生于拉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协副主席,国家二级作家。出版有诗集《在心灵的天际》,散文集《生命的颜色》,长篇小说《拉萨红尘》、《复活的度母》,随笔《西藏的月光》等。

  ◎白玛娜珍(藏族)

  九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和朋友第一次去青朴。

  青朴位于西藏山南地区扎囊县,桑耶寺东北约15公里的纳瑞山腰。海拔4300米。纳瑞山被称为青朴,传说是从前山上有一户青氏家族。藏传佛教宁玛派创始人莲花生、西藏第一位女密宗大师益西措加、寂护大师、藏王赤松德赞、密宗大师白若扎纳等都曾在青朴山上修法。

  青朴是西藏最著名的隐修圣地。

  从桑耶寺坐船横渡雅鲁藏布江,江的对岸,就是青朴了。

  青朴大山像伸开手臂在等候我们,胸前盛开着野蔷薇花和缤纷的各种山花

  山半腰有一所小文则寺,天已晚,寺院住持顿珠啦安排我们在寺里一间空房里住下。

  顿珠啦高高的个子,微微有些驼背,戴着眼镜,和蔼可亲。那晚,他的身后,跟来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尼姑央金啦,顿珠啦说,央金是和自己一起从安多地区来的。

  青朴深处,满天星光中,央金啦守在顿珠啦身旁一言不发。顿珠啦用流利的汉语和我们交谈着。

  我有些惊诧。

  第二天一早,我们被邀请到寺院厨房喝茶。厨房的黑壁墙上,涂满了民间白色的吉祥图案。暗红的土陶茶壶在火炉上飘散出酥油茶的浓香。五六位尼姑红扑扑的脸蛋像苹果,她们在为早间开法会的尼姑们煮糌粑粥。一面说笑着,背来叮叮咚咚的山泉水。

  我好奇地向她们问起住持顿珠啦和尼姑央金啦……

  从厨房出来,我闯进一排排尼姑宿舍中间顿珠和央金的家。

  和改则寺其他尼姑宿舍一样,顿珠和央金的家,也是土坯和木头盖的简易小屋。

  我敲开门,拿着笔记本,莽撞地坐在僧人顿珠和尼姑央金中间。

  房子狭长、窄小,除了两张藏式单人木床,没任何家具。地上满是山里的尘土。锅碗瓢盆和一个烧煤油的小炉子、糌粑口袋等凌乱地扔在靠窗的一角。从一扇破窗子里,钻进来的甲壳虫,在地上爬来爬去。

  “您现在还爱央金啦吗?”一开口,我唐突地问。

  盘坐在我对面卡垫上的顿珠啦并不回避,他微笑着看看我,又望一眼沉默的央金。

  窗外,野蔷薇树在摇曳,山雨就要来了。雅鲁藏布江闪着白光,像要把尘世和青朴分成两半。

  顿珠啦拨着念珠,缓缓地说:

  “现在,我随时准备好了往生。只是央金,她跟我来青朴,我放心不下她……”

  原来,在安多藏区的某个小村庄,顿珠和央金是邻居。四十出头的顿珠是村里的党支部副书记,他儿女成双妻子贤惠。

  央金比顿珠小十岁,她沉默寡言,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村委会的会计。丈夫是村里的农民。

  顿珠和央金两家,和睦为邻。两家的孩子也很要好。

  顿珠懂藏、汉文,常教央金的孩子认字读书;央金做了好吃的面疙瘩汤,也要送半锅给顿珠一家。

  但一天,夜半月圆,顿珠和央金,终于越过了两家人相隔的墙。

  央金泪流满面。她想,村里的小河,历经多少,才来到这个村庄,她和顿珠,也经历了生生世世才相会。

  河水不会倒流,他们的宿缘没有退路。

  他们抛下孩子、家庭和婚姻,抛下一切,出走了……

  但黑夜茫茫,该去往哪里?

  他们风餐露宿,去了印度、尼泊尔,朝拜了西藏所有的神山圣湖。一天,路,仿佛到了尽头,他们到了青朴。

  阳光像白银,微风像密语。莲花生和益西措加密修的岩洞,像青朴的心窝。

  传说中,108个修行洞、108尊刻在岩壁上的佛塔、108个天葬台、108个泉眼……

  顿珠和央金,再也没有离开过,108颗念珠。

  顿珠和央金在青朴岩洞,一住八年。

  直到一位活佛重建文则寺,活佛请顿珠和央金管理小寺。

  文则寺,全是尼姑。

  顿珠腰上挂起一大串文则寺的钥匙。除了管理寺院,他要给尼姑们讲解佛经、教授藏文、主持寺里的法事…

  三

  那天,听着顿珠啦的讲述,我突然问:

  尼姑央金啦,这些年,您想念孩子吗?

  央金在禁语。不说话。听到我问她的孩子们,她怔住了。她停下手里拨动的念珠,一脸恍惚。但她沉默着,她对我摇头。

  我的泪水哗哗流淌。

  后来,我再来到青朴,协助基金会送酥油、茶叶和日常药品。

  那一路,黑夜像蜜一般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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