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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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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台电影频道要我说说郑振瑶,正值抗非典之际,乃缓说,我就想何不写在纸上。在寒舍陋室我曾有幸对着摄像机说过蓝马、于是之、王铁成、王馥荔、李维康——我现在有点后悔,当时只说了而未写下,失了“捧角儿”的机会。我这就把郑振瑶形诸笔端吧。梨园行语:“我是见过的。”我见过她早期在舞台上的李香君、文成公主——在中国电影第四代导演复兴期,她在郑洞天的《邻居》中饰孤独的女医生,在黄健中的《如意》中饰抑郁的昔日皇族格格,在吴贻弓的《城南旧事》中饰坎坷的女佣宋妈——近日她还在我都看不过来的电视剧中扮演各种角色。这位既本色又性格的演员,尤其女演员,其幅度是够广的,其深度是够深的。我遥想她在我这观众眼前最早闪光的,还不是在宋庆龄她老人家羽翼下的上海儿童福利剧团的小囡,还不是在中央戏剧学院上课时的小品,女大十八变,变得美丽而又聪慧,在我心目中跃出一题,虽窃自《赤壁赋》,仍甚自得,题旨是“遥想振瑶当年,文成初嫁了!……”
她的文成公主充分地表现了汉族文化的异彩。我在《城南旧事》的座谈会上,又对她演的宋妈讲了这么一句:“演员很有文化地演了这么一个没有文化的角色。”演员的职责也许就是深有文化地演出各种文化层次的人物
有人说,谁说的,是刘海粟还是谁,记不清了,李保田,还有谁,也跟着说过:“艺术家比来比去,最终就是比文化。”此之谓文化底蕴也。这话说的真透。剧场有如考场,观众这考官们有神眼,能看透你吃过几碗干饭,腹中有多少墨水,经历过多少艰辛与欢欣。文人中常有眼高手低者,满腹经纶就是写不出来。艺人中却有眼低手高者,虽不知所云,也能演得似乎头头是道,但那终归是蒙着的花活,难以持久。演员和演员,各类同门艺术家之间,比是总要比的。但梅、尚、程、荀,各有所标;卓别林和查理斯·劳顿,各取所值;凡高与高庚更难分高下……曾见不少同门同行较劲媲美,媲大发了,乃生妒心,心形于外则丑。最重要的比,是跟自己比,这也是最难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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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是最不安静的职业,最不甘于寂寞,最人前疯的职业,然又必须耐得这寂寞,有人后静的功夫,才能静思,才能悟道,悟人生与艺术之道,振瑶庶乃近之了。
我在剧影圈内,写为主,却是演员出身,乃喜和演员朋友共切磋。我深感到做演员是天才的事业,我非天才,乃及早割舍。李媛媛是我心目中的天才、天使演员。她病中,我曾电话慰问,并说等她康复一块演戏。我说我这岁数了,已经没什么天才不天才的包袱了,反倒又演起戏来,总还是个人才吧。我以后可以演她的爸爸、爷爷,演她的亲人、仇人,就是不能演情人了。李媛媛却细声说:“演情人也可以。”我说:“那戏就不好看了!”岂能好看!我的岁数大她整整一倍!天使仙逝矣,令人伤心何可言!我或许还赶得上和郑振瑶一块演个戏,别等到不能演的时候。听说,林连昆住进医院时,正遇于是之出院,二人对面而来,林连昆十分激动,猛打招呼,咿咿呀呀,言不成辞,于是之却视若无睹,直楞楞地被搀扶着错肩而过。这样两位上半世纪中国剧坛最了不起的演员多么悲剧性的遭遇啊!我说这些干吗?是深感到一个人,尤其一个剧人,是多么难以应付人生、艺术人生中生老病的一切啊!?曰:必须从容应付!我何以想起“从容”二字?是不久前,春节前后,我遇见一位老友,老演员卢燕,美籍华人,曾三获台湾金马奖影后衔,在好莱坞和James Stewart一块主演过,今已入古稀近耄耋之年,孀居洛杉矶,孤燕还巢北京,还何其潇洒地在舞台上唱了《沙桥饯别》中的唐王,在银屏上和梅门葆玖对唱了《太真外传》“密誓”中另一唐皇。我不禁赞她仪态从容,心态从容,更赞她这般从容地进入老年。(其实美国人连老字old都避讳。)这对于一个曾经辉煌而年华已非花样的演员尤属不易。惟有一生执著从艺者的谦虚的自信才能获得从容的自由。我二十郎当岁当演员时就十分感伤,“少年不知愁滋味”地写过《白发艺人》诸篇什。振瑶!如今你我均已“永忆江湖归白发”了(李商隐句),让我们从容地应对昔日的光环,昔日的未绝的绝唱!遥想振瑶、卢燕……“茶馆”诸故旧的当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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