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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不足今方信


□ 王新华

曹雪芹老先生是一位伟大的悲剧作家,他笔下的薛宝钗的人生悲剧是《红楼梦》全部爱情悲剧的缩影。我曾经对红楼梦十二支曲做过研究,大体意见是:“作者在谶语、隐语的设置上兼顾了两条线,一是天的因素,包括‘定数论’、‘无常论’、‘奇缘论’、‘缺憾论’;一是人的因素,包括‘情欲论’、‘算计论’、‘薄情郎论’、‘高洁难容论’,因果报应的‘积德论’是兼而有之。无论是天的因素,还是人的因素,都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是一僧一道要求宝玉投胎入世、经历尘劫的孽缘,是警幻仙姑要求宝玉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根本。所有这些归总起来,只有一点,那就是无所不在的‘色空论’。”①注定薛宝钗命运的曲子是《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就是上面所说的“缺憾论”,或者说是“美中不足论”。但是,这支曲子是写宝钗、黛玉两个人的。实际上,这是以宝玉结婚后、乃至重返青梗峰后的口吻写的,写他对宝钗守寡、黛玉夭亡的回忆和忏悔,所谓“怀金悼玉”。那么,宝玉深信“美中不足”的对象理应是宝钗和黛玉两个人,这是他看破红尘后的现实性想法。甚至可以认为,他一旦离开贾府和俗世,对天下一切女子之情都深感“美中不足”,这是他超越理想、人性与感情的结果②。但是,考虑到曹雪芹时常将宝钗和黛玉两个人合写、对比,接下来的曲子《枉凝眉》又写到黛玉,“终身误”的曲名更符合宝钗守寡的事实,所以一般人就认为“美中不足”的对象理应是宝钗一人,何况“齐眉举案”正是她的理想婚姻生 活。③这种看法比较稳妥、公允,但也忽视了“纵然是”的一般性假设,它往往是一种将问题引向深入、抽象层面的修辞手段,其“到底意难平”一句就是一种总括性的结论,与“谁解其中味”并无二致。
尽管如此,“美中不足”是关键词,用来描述宝钗的为人、她与宝玉的心理隔阂及其人生命运,也是个很关键的。她被曹雪芹以叹赏之情塑造成一个完美的淑女形象,却因过于成熟、完美而缺乏青春生命应有的激情,因恪守礼教规范而长久压制自我的欲求,具有浓烈的“美中不足”的人生况味。这样的女人如果放置在历史与现实生活中,是可以理解并赞同的,而一旦放置在既定的审美体系中,就难免发生感情和认识的倾斜,出现一些有意味的“差错”,乃至被安排成悲剧的命运归宿。她纵使完美无缺,最后只落得与寡嫂李纨一样,枉费了一番心血;也正如其判词所说的:“可叹停机德,金簪雪里埋。”
必须肯定的是,宝钗是那个时代的社会舆论所培养的女性典范(所谓兼具妇德、妇容、妇功的“妇道人家”),用句不甚恰当的比喻,犹如今天所要求的“四有新人”、“行业标兵”、“三八红旗手”。其才貌双全,德艺双馨,少年老成,几乎征服了贾府的所有人,连元妃省亲时也刮目相看,说不定还自愧不如呢。湘云就将她作为一个完美的人来看待的。黛玉嘲笑她咬舌时,她反唇相讥:“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孤傲的黛玉虽对宝钗不以为然,一时却难以找出她的什么缺点来(这所谓“缺点”、“缺憾”,在当时文化语境下实际上是优点、长处,这便是作者文艺思想的超越时代之处)。著名作家王蒙在《红楼启示录》中感叹道:“写宝钗似乎太强调了她的城府,少年老成和永远正确、绝对正确,使人产生不相信她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的感觉,甚至使人毛骨悚然。宝钗太‘净化’了。”④宝钗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的心理年龄过早地潜入了成年期,丧失了一般少女那天真浪漫的可贵情怀。完美一旦到了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步,就不再是吸附读者心灵的生命华彩,而是让人敬而远之的“他者之物”了。这种效果恐怕是连宝钗也始料不及的。作为肉体凡胎的人,都有各自的局限性,完美是人们难以企及的人生境界,一些缺点有时反而能够增加别人的爱怜之心,史湘云的可爱与她的种种“失态”就有很大的联系。在宝钗如此完美的女人面前,人们不免自惭形秽起来,连评价她的勇气也丧失殆尽,岂还会用“可爱”二字去形容她?她内敛老成的心性一旦与黛玉参照、对比起来,就难免使人对她心存畏惧,从而拉开了一定的心理距离。这也就是“山中高士晶莹雪”,“高处不胜寒”吧。
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完美的宝钗具有以下几方面的缺憾:
一、专注家务,缺乏游戏精神。
游戏是推动地球生命发展进化的原动力之一,小动物在群体嬉戏时学习捕食等生存技巧,儿童们通过玩耍掌握一些生活能力,即使成年生命个体也同样有着游戏的内在需求。人不是可以持续工作的机器,长期紧绷的神经需要适当的放松,保持心智健康。用当代法国哲学家利科的话说,“游戏是一种改造参与者的经验”,它“瓦解了功利的全神贯注的严肃性,而在这种严肃性中,主体的自我就能充分显现了。在游戏中,主体忘记了自己”,故而“所有的游戏都揭示了某种真实的东西”。⑤大观园的小姐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自由支配,经常开展一些集体性的游艺、诗社、宴饮活动。合群的宝钗并不拒绝各种游戏,并在游艺活动中有出色的表现,即使是大家用风筝放晦气,她也将自己的风筝拿出来,一连七只大雁飞上了天。问题在于,她往往是被动地参加各种集体游戏,而不是主动做一些自娱自乐的事情,让生活环境变成生机盎然。她被“主体的自我”笼罩着,也就是被“礼教”、“妇道”笼罩着,对待生活一味地冷静、严肃、认真,体现的是德国著名思想家尼采所谓的“日神精神”,而不是“酒神精神”。不善于营造一个轻松愉快的氛围。她不像黛玉那样追求精致的娱乐——玩九连环;也不像湘云那样兴之所至——烧烤鹿肉。她唯一一次准备起诗社,结果因选题的枯燥而被宝琴等人否决了。她过早地收拾起人类游戏的天性,专心于一些被社会规范强加于女性的严肃而沉闷的家庭事务,针黹、伺弄、经商、置备、鸡毛蒜皮,等等,逐渐失去了活泼热情的天性,进而丧失了生命的激情与活力,也就丧失了“某种真实的东西”。按照英国哲学家罗素的说法,“一个充满了内心遏制的生活往往不能成为一个很有活力的生活”,“生活的统一性不应该要求把形成娱乐和游戏的偶然的愿望压制下去;相反地应该多方设法使生活的主要目标能够容易和各种本质上无害的享乐结合在一起。”⑥游戏精神(或曰“酒神精神”、“狂欢精神”)可以使人们以轻松的心态应对复杂的任务,可以激发人们对所从事领域的兴趣,可以激发人们的创造性才能,所以当今有些社会工作者充分认识到游戏精神对个人和社会的积极影响,提出各种活动方案使人们保持一颗顽童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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