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文学评论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外交书话


□ 周 劭

  被称为近代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官场现形记》,书中出现的清未官吏,简直个个胡涂颟顸,到处闹笑话。我看着实有些过分,清廷虽然腐败落后,但十步之内,岂无芳草,若个个官吏如此,则中华民族岂不早已完蛋。李伯元之所以这样落笔,自是那时风气使然,无足为怪。鲁迅也只不过称之为“谴责小说”,对之并无什么推崇之意。
  我看过这部小说,已是几十年前的事,至今记忆犹新的,乃是关于外交官的事。其中有两件事被描绘得极为不堪,一是外交官服饰的辫子和翎子,另一是使馆眷属在馆门前晒晾女人的缠脚布,惹得外人议论,以为中国有什么庆典而悬旗祝贺。读后极感不快,这是凭空捏造恶意丑化,或可说是“汉儿学得胡儿语,转向城头骂汉儿”的作为。
  数千年的封建遗毒,旧中国固然有不少见不得人的风俗恶习,如抽鸦片、缠小脚、讨姨太太等等,为西洋人所讪笑诟病;但有的则是属于东西文化之不同,未可以西方人的眼光来看待。以辫子而论,它是于十七世纪中叶随少数民族进入中原的,当时因政治压迫而引起反抗,自是应该;然过了二百年之后,它对西方国家而言,已成为中国的民族习俗,和翎子一般,是中国的民族服饰。外交官员到欧洲去周旋坛坫,穿着本国的民族服饰,是顺理成章的事,况且十八世纪欧洲的宫廷集会上,西方的贵族们不是也曾有过小辫子?而且他们拖的才是地道的“猪尾”,短短的;我们拖的则应该是长长的“马尾”。时到今日,非洲、中东的使节大都穿的是本国民族服装出国访问的,何必一定要奉燕尾服或西服方为正宗?
  至于在使馆门前晒晾缠脚布,则全属捏造胡扯,那时代的妇女一向有自卑感,不敢与男子抗衡,凡是她们的下衣、亵布、脚带之类都认为不便在众目昭彰之处露面,总是拣人迹稀至低隙之地阴干,连阳光下都不能公然晒晾,何况在官署的大门前,更何况在驻在国的京师。
  东西习俗之异同,的确给出使人员带来了许多困难,剪辫易服,那是革命党的事,身为使臣,当然万万办不到。要眷属跟洋人握手、跳舞、宴会甚至于亲颊,那更不用说了。所以有很多命妇不肯随夫持节,像洪钧状元的夫人只好以诰命假给其妾赛金花,那倒并不是曾孟朴的小说家言。但也有落落大方的妇女,如曾国藩的长媳曾纪泽的夫人,随袭侯历使欧洲数国,周旋应对,博得极好的赞誉。
  清季和各国交聘,互换常驻使节,开始于光绪元年,到辛亥为止不到四十年,这四十年中,清廷虽然腐败,官吏虽然颟顸,但对东西方列强,倒也不敢掉以轻心,尤于出使人才之遴选,决不马马虎虎,总是挑拣读四书五经由科第出身的人充当。那时还没有外交部那样的常设机构,原有的“理藩院”是管理藩属国家的机构,对敌体的东西洋大国当然不适应,便另设一个“总理各国事务”的临时衙门,其中官吏都是差使不是实官,是从各衙门官员调充的,也是极一时之选的红差使,不是一般人可以滥竽充数的。随着外患日亟、交涉日繁,水涨船高,这个衙门的重要性仅次于军机处。它始设于英法联军之役,直到八国联军之后,才正式改为“外务部”。
  这四十年中,若和今天的共有一百几十位驻外使节比起来,那时的使臣不能算多,一共也不过十数人。我曾把他们稽考一下,发现有两个有趣的特点,首先是他们几乎都是由汉人充任,旗员不过只有三四人,其中有后来任陆军大臣的荫昌,他留德学军事,外语说得非常好,入民国还做过袁世凯和黎元洪的侍卫长,当然不是一个糊涂的满洲贵胄;还有一个是裕庚,他有两个声名甚噪的女儿随任巴黎,即回国后被人僭称为“公主”的德龄和裕龄。满族妇女本来不缠足,自然是更不会晒晾又长又臭的缠足布的。只有一个出使帝俄的崇厚,是个荒唐鬼,擅和俄国订了辱国条约,几乎惹了杀身之祸;幸而有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替他补救,总算争回一点被他断送的河山。
  另外一事是那些使臣大都颇有文才,在旅程和持节之余,多能撰写日记和纪游之作,使锁国的中国人能够开开眼界,知悉一些欧美日本那些国家的风土政教礼俗人情,这在那时是破天荒的事。解放以后湖南人民出版社曾由钟叔河先生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差不多把这一类著作搜罗无遗,是一套非常好的读物。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摘自:读书 1996年第11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