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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心脏的牵挂


□ 王 芸

十三岁那年,母亲对北京城生出了牵挂。
那个年代,北京城是人所共有的一份牵挂。北京,具有特定象征意蕴的“祖国的心脏”,来自“公鸡”身体各部位的血液、细胞都在朝向这个小而滚烫的地方奔涌。在年仅十三岁的母亲那里,天安门、长城这些遥远而巍峨的物事,已经由人们的口耳相传、书上的方正文字和某种公众氛围的传导,进入了她的想象视野。略带稚气的想象没有边际,高可及天,广可随地,任由母亲纵意驰骋,就如同从未谋面的毛主席,在许多人的意念中,拥有了神的高度,而非人的高度。但母亲的牵挂并非向日葵,而是一朵小小的紫色堇。牵挂的那一端,不是抽象到庞大无边的北京城,而是北京城里一个具体的军营,军营里一个具体的人。
他,比母亲大七岁,是我的舅舅。空军部队的一名新兵。

1956年,母亲的牵挂,从她居住的小屋山发,需要步行二十多分钟,到达小城车站;再乘坐七八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到达省城;之后随着火车轰隆向前的车轮颠簸一个昼夜,双脚才可以踏上那个名叫北京的神圣之地。
之前,母亲有过的最远行程,是步行穿过偏僻荒郊、繁华街市、高高堤坝,到达流经小城的长江岸边。相比之下,母亲对北京城的牵挂太过遥远、漫长,难以企及。母亲只能将内心的牵挂缠缚起来,线圈一样绕在自己小小的心轴上,偶尔,在受委屈之后,化做一线线眼泪,滑出眼眶。
她,三岁失去母亲,十岁家中添了后妈,担任村支书的父亲整天在村里忙碌,她只有奶奶的手可以牵一牵,握一握。对哥哥的牵挂,成为系在枯瘦生活之上的华丽丝带。只有母亲可以看见,可以触摸感受,可以反复解开系成花样繁丽的蝴蝶结。读小学三年级的她,握起笔,给远方的哥哥写信。那些信,信中的稚言幼语,像融化在水中的粉末,再无从打捞。她剩下的,唯有徘徊在真与不真之间的累累记忆。
刚到北京城的舅舅生了一场大病。母亲知道消息,已在他病愈之后。水土不服、伤风感冒,抑或训练受伤,母亲并不清楚。从信中短短的两行文字,她获得的只是几片深秋的叶子。母亲需要灌注进大量想象的汁液,才能将之浸泡成一罐浓浓的、可以品咂回味的茶水。至于舅舅原本矮小的个子,是否在某一年春天辉映着天地间的万物,一下子窜高成挺拔的白杨树,又或者在某一年冬天绵厚大雪的覆盖下,悄然长成粗硕的树干,母亲也不清楚。尽管母亲不愿承认,但穿上军装、走向北京城的舅舅,自此是彻底走出了她关切的注视,在时光中日渐蜕变为一帧模糊的影像。
除了两度回家探亲,舅舅未在家乡的土地上再呆过完整的一星期。来去匆匆,母亲来不及将自己的想象和眼前真实的影像,无隙地缝合到一块儿,舅舅就背上包踏上了归途。但这一切,丝毫不能消泯母亲牵挂的热切与久长。内心的这份牵挂,陪伴母亲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考上财校,进人事局当了一名与账簿打交道的会计,梳着两根粗粗的黑辫子与我的父亲相遇。简朴的婚礼,琐碎的日子,先后有了哥哥,和我,从一个单位调到另一单位。在我们初懂人事的时候,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像打开一个盛满宝藏的盒子一样,将这份牵挂慎重地告知了我们——你们的舅舅,在北京!
母亲表情平静,语调却透着十足的欣悦和骄傲。
同一时间,远在北京城的舅舅也在进行着生命的如常蜕变。母亲珍藏有一张着彩照片,穿着齐整军装的舅舅,领章和肩章被手工点染成鲜艳夺目的红,舅舅的嘴唇也红殷殷的,衬着棱角分明的瘦长国字脸,眉毛深浓,两眼黑漆,英俊得像电影里的人儿。这张照片,是舅舅从部队寄回家的唯一一张,可以想见,它承载了母亲多少目光的抚摩、多少牵挂的重量。它至今完好如新,除了颜色稍有褪减。
再一张照片从北京寄来,已是十多年后。那时,舅舅在北京城安了家。黑白照片上,穿着便装的舅舅和舅妈中间,端坐着剪短发的表姐。
有了家,客居他乡的游子才真正融入那一方水土。家,是舅舅扎进北京城泥土的根。
舅妈是部队首长的表妹。一次,舅舅受命去首长家取物,脚一踏进屋旋即退了出来,屋里睡着个大姑娘。姑娘见小战士迟迟不再进去,走到门前轻声问,“怎么,不进来?”舅舅涨红了脸,拿上东西飞奔而逃。从这一幕到照片上咧嘴笑着的三口之家,之中的曲折宛转,都被缩减成舅舅信中瘦骨嶙峋的只言片语。母亲再次用想象将之舒展、铺呈,抻拉成一个有骨亦有肉的浪漫故事,摁进记忆的库存。
很长一段时间,大约二十来年吧,母亲对舅舅的牵挂,几乎都是以类似大同小异的方式实现,与抵达。
见面之前,我所有关于舅舅的信息都来自母亲。那些间接的、经过想象浸泡而失去了绝对真实性的信息,不足以让一个立体的人竖立在我的脑海中。舅舅的形象,缥缈、隔膜,甚至不如天安门清晰、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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