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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的回响


□ 璎 宁

  鞭子柔韧有度,飘飘洒洒,只能和一匹好马在一起,和一辆响当当的木板车在一起,和一个懂鞭子的车把式在一起。随便从树枝上砍下一根木棍,只能用来赶身体笨拙的牛,而对于马这样俊美矫健的动物来说不合适。马日行千里,鬃毛飘荡,托着日月星辰,一年四季,不是能走进谁家就走进谁家。马是和人有缘的动物,一个好人配一匹好马。

  一户人家有了马,在村子里就有了地位,是富裕的标志,马随便的一个响鼻,惹得人注视和羡慕的眼光。一杆鞭子也不是随意得来,也讲究缘分。

  包产到户那年,他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地里打出的麦子只能在过年时才能吃,平时的主食基本是黑色的地瓜干、胡萝卜和高粱玉米掺和在一起的窝头,就这样有时也断顿。大人孩子也得掐算着吃。他是生产队里唯一赶车的好把式。以前生产队里的搂、叉、犁等农具,都是他从很远的地方讨来的,他去过很远的地方,也知道很远的地方在哪里。也知道什么地方能讨来什么家什。生产队里的牲口包括牛马驴等都是他伺候着,这些牲口对他也好,从来不对着他尥蹶子,从来不对他开口放肆,其他的人连车都套不上,更别说把牲口赶到地里给村子卖命。而半夜里起来偷着给牛马增添草料的是他,偷着把玉米粒给牛马的也是他,他和它们称兄道弟,相依为命。照他的话说,这牛马讲人性,你对它好它也知恩图报,不像人总好恩将仇报。

  遇到那杆马鞭的那年,正值春节,置办年货。其实那时候一贫如洗,穷的叮当响。过年也就包顿饺子,放一挂鞭炮。置办年货最多的是买一个猪头回去,煮一大锅猪头肉,一家人解解馋,慰藉一下清汤寡水的肠胃。他兜里揣了买猪头的钱,可他没有买猪头。他看到一个人在熙熙攘攘的大集中央,一块大石头上高高地站着,和他一起站着的还有一杆马鞭,威风凛凛。天,那是怎样的一杆马鞭!马鞭的杆是用两根细竹子扭在一起的,扭的间距匀称,花纹秀丽,那两根细竹子像从一出生就生长在一起,谁也别想把它们拆散。卖鞭子的人在空中把马鞭的杆折了一个漂亮的圆形,一松手,杆子立即弹了回去,弹了一个美丽漂亮的圆弧,并弹出了风刮柳树的声响。那鞭捎是皮的,柔柔软软、潇潇洒洒地垂在杆子上,像树上低着头的枝条,风一吹随风起舞。像是一根枝条在写着柳体毛笔字。他打眼一看,认准了这是一杆上好的马鞭。是一杆旧的马鞭,马鞭的把手上被旧主人磨的光亮润滑。卖鞭子的人对着半空啪的一声抽了一个响鞭,啪的一声又抽了一个响鞭,那是怎样的一种响声!一鞭子下去,尘土随风而起,冬天打了几个趔趄,人的心里响亮清亮,那叫一个痛快。一个好的车把式绝对不能错过这样一杆好鞭子。每一个村子的车把式都围在这杆鞭子的周围,都在和卖鞭子的人讨价还价。但是卖鞭子的人说这个鞭子是用上等的材料制成,跟随旧主人走南闯北,一路顺风顺水,谁得了它一定能给他带来好运。一口价三十块钱一分钱也不便宜。很多人一听价钱就撮舌头。他不走,他看上了这杆鞭子,通过这鞭子他看到了一匹马和一辆马车。但是他衣兜里只有十五块钱,还得买猪头回家过年。他知道好鞭子可遇不可求,最后用自己的一件棉衣和十五块钱,买下了这杆鞭子。抱着它像抱着自己的儿子一样回家了。他妻子骂他说鞭子不当吃也不当喝,你就把鞭子当爷爷供着吧。鞭子到了他家,地位真的很高。他把鞭子挂在离房顶最近的地方,不让任何风刮到的地方,不让羊啃到的地方。

  之后,他有了和这鞭子相匹配的一匹枣红色的马,他叫它红枣。他有了一辆全村最长最宽,用料最讲究的马车。他有了马鞭,有了马,有了木板车,他领着它们走南闯北。拉回来粉条粉皮,拉回来莱阳梨,拉回来大瓷缸,赚个差价来养活全家人的性命。鞭子在他手中,他从不用它去抽他的红枣,鞭子只是象征性的在马头上晃晃。鞭子向哪里甩动,马就向哪个方向行驶,有时是鞭子领着马,有时是马领着鞭子。有时他在车上睡着了,马和鞭子就自己走自己的,几百里路途,马和鞭子领着他到达目的地,也领着他回到妻儿身边。十年,他们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相互陪伴,在远方和家之间奔波,在生活和岁月之间穿梭。

  冬天的夜晚总有无法抗拒的黑和寒冷。那个夜晚黑的像他们村子老湾底部的淤泥,那个夜晚冷的刺骨,比黄河腊月的冰还尖锐。他领着他的马队出远门,他在马队的最后边做掩护。人就像冰天雪地里的树枝很快结冰,他们把所有的棉衣都穿上还是冷,他们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还是冷,那冷好像是长了手脚似的专往人的骨头里钻,直钻到人的心肺里。即使冰把他们的眼皮粘合在一起,他们也得硬撑着不能睡死过去。一匹马一杆马鞭一辆木板车是一个家庭重要的财产,他们的身上还揣着养活一家人性命的本钱。

  半夜时分,忽然从路边的沟渠里窜出四个劫道的黑影,他们抡起棍子朝着马队就扑了过去。他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从马车上跃起,朝着一个劫道者啪的一鞭子甩了过去,只听嗷的一声,一个黑影就扑倒在地,紧接着又啪的一声,又一个黑影应声倒地。前头五辆车的车把式也都抡起了马鞭。鲁北平原那个寒冷的夜晚,被鞭子的呼哨抽得失去了平静,鞭子的回响惹动一片鸡鸣狗吠。那几个黑影怎么也靠不了近前。他们用手掌使劲一拍马后臀,六匹马立即在大地上飞驰,像黑夜射出的箭簇。一杆马鞭救了一匹马一辆车一家人。

  人的一生,像宇宙的奥秘一样无法测知,那一年他的儿子得了白血病。他卖掉了他的马,他的马车,把鞭子搁在西屋的房梁,独自寂寞,独自回忆声响。他像一棵没有了主干的庄稼一样,弯了下去,鞭子再也唤不起他走南闯北的信心和勇气,他输给了命运。

  七十岁那年,一个买鞭子的人用五块钱,轻易买走了他一辈子的记忆和念想。他把鞭子递给那人之前,拿一块抹布,把鞭杆上的尘土一缕一缕细细擦去。他在擦去一层一层相依为命的岁月时光!他把鞭梢解开,再用颤抖的双手重新编好,朝着村子上空使出一生的力气,抽了一个响鞭。这是最后的绝响,声响是疼痛和缓慢的,大地上飘着它的声音,那尾音飘向远方,仿佛扫到了他衰老的身体,他突然一抖,身子向后慢慢仰去……

  他,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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