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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霜狐



  骆平 女,1976年出生于四川成都,现供职于四川师范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副教授。自14岁开始写作,先后在国内各种报刊开设专栏,发表小说、散文、杂文逾百万字,多次获奖。已出版长篇小说八部、散文集一部。
  她有个稀罕习惯。翻着书,够钟点吃饭了,或者是,手头有其他的事情了,顺手抄起一张人民币,往书页中间一夹,算是记号,相当于别人使的书签。那些钞票,面额有大有小,百元老人头也有,零散分币也有。有些书,是浏览过一次,一辈子都不再触碰的,也不见她清理里头的宝贝。票子不论多寡,都是永生永世不见天日的意思了。
  守木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认真不把钱当钱的人。不过说她糊涂呢,她却又精明得很。她的书桌是老式的,有三格抽屉,最底下的一格,满满当当的,塞着大把大把的纸币。需要书签的时候,她就从里边抽一张,就当抽厕纸那么稀松平常。但你要真以为她视金钱如粪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有一天,守木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羹端到她面前,说,段老,趁热吃吧。她正看书呢,拉开抽屉,就手抓了一张纸钞,夹在书里。守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就一眼。像一只小心小心的、试探着的、怯生生伸出的手,被她的目光给逮了个正着。
  她说话了。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却是顺溜娴熟,颇有句句惊心之势。她说,抽屉里的钱,加上我先先后后夹在书里的,一共是三万二千零九十六元一角两分。她说,这三万二千零九十六元一角两分里边,有百元币六十五张,五十元币七十二张,二十元币两百一十六张,十元币九百八十一张,五元币一千二百三十六张,两元币三百五十三张,一元币六百六十六张,五角币四百二十八张,两角币一百九十四张,一角币五百七十一张,五分币六十四张,两分币七张,一分币八十三张。这当中,有先后发行过的五套人民币的各种版本……
  你想听吗?她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盯着守木。守木是早就歇菜了,脑子里像闯进了一群大马蜂,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他对自己说,坏了。多年前在简陋的乡村小学教室里考数学时的恐惧与惊慌,他妈的又回来了!
  你想听吗?她重复了一次。守木艰难地摇了摇头,他畏惧那些繁乱的数字,自打幼年时期起始,它们就像天空中的星子抑或草甸里的花朵,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守木读到小学五年级就自动辍学了,理由之一是他的数学成绩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分,当然别的科目也基本不及格。他坐在教室里,不是睡觉,就是打架。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迷上了武术,整天忙活着压腿,扎马步,捣弄着不知是蛤蟆功还是螳螂功,嘴里发出呵呵呵的声响,胆儿小的女生被他吓得哭鼻子。没有谁为守木的离开感到惋惜,每个人都认为念书于这位少年版的武林高手,无异于酷刑之一种,且饶他一条小命吧。
  逃离的守木反倒频繁露面,他几乎天天到学校里,帮着挑水烧饭。村小的教师往往兼具知识分子与农民的双重身份,赤着脚,黏着泥,在田地与教室之间来回奔忙。守木腿勤脚快,为老师分担了不少耕种稼穑的活计。那个头发像杂草的数学老师经常嗟叹,这娃娃,气力不小,可惜就是脑子不开窍……不过大家很快就知道,虽然守木是天生的数字盲,但他在经济学领域却是无师自通。他的低成本付出,换取了高利润回报——他把班里最美的女生长菊弄到了手。
  长菊跟守木同岁。跟守木截然相反,她的分数永远高居榜首。她一路噌噌噌地读到了高中二年级,直到一桩小小的意外让她的校园生涯戛然而止。她怀孕了。十七岁的长菊做掉了她与守木的第一胎,跟随守木到城里打工。两年以后,她再度怀孕。这一次,她生下了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婴,眼瞳清澈、肌肤胜雪,像是她的翻版。守木任劳任怨地照顾她们母女,挥霍着家里所有的存货。长菊差不多每日消耗二十几枚鸡蛋。守木一大早起床烧开水,在大海碗里磕五个鸡蛋,搅匀了,冲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花,额外添两大勺子红糖。上午加餐是葱花炝锅下细挂面,面条当中卧五个鸡蛋。午饭还是炝锅挂面卧五个鸡蛋。晚上是小米稀饭一大碗加两勺红糖再加白水煮鸡蛋五个。宵夜是红糖水煮荷包蛋。月子坐完,守木黑瘦了一大圈,长菊则珠圆玉润,如同一只透明的鸡蛋。守木和长菊生长于古风盎然的偏僻乡村,一大老爷们儿如此耐心细致地伺弄婆姨,简直有些逆天而行的意思了。守木却是丝毫不在意那些条条框框,他毫不掩饰对长菊的切肤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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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0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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