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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蝴蝶


□ 方明贵
乡村蝴蝶
方明贵


  读小学二年,班上有个女生,叫高暮。我对她产生了暗恋。说暗恋尚欠准确。她长得好,我暗中喜欢她,才对。那时还不兴爱情,可见我有多么早熟。我俩同一个村,放学站排,我经常排在她后面,往家走。所以排她后面,是有原因的,我裤子后面磨漏个小窟窿眼儿,经常用书包遮挡着,怕人看见,怎敢排她前面?同学李勤俭,他小子眼睛毒,那天他突然掀开我书包,喊,快看呐,王努力里面没穿裤衩啊!当时我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此后,我排在最后,距离高暮远了。好在最后那半里路,留给我俩走,我心还算满足的。当然照旧是她前我后,这已成老例,不可更改。按说小窟窿眼儿让我妈缝上就行了,白费,我妈又要生孩子了,她只顾肚子里的事,肚子以外的事,她哪能顾过来?我为了重返我的位子,排在高暮后面,晚上,我偷偷摸回学校,摸进高年级教室里,偷来钢笔水,把我屁股染蓝,白天放学,就敢排在高暮身后了。那时穷,尤其穷在嘴上。我爸为省粮食,把我中午饭省掉。而我又挺能装的,装作饭盒里有饭,离开教室躲起来吃。为了装得像,我把我哥一本没有皮的小说塞进饭盒里,拿起来饭盒沉甸甸,还真像那么回事。中午我空着肚子看小说,尽管有好多字不认识我,可看着看着,我认识了它们,把它们当饭吃在眼里,肚子就跟着不饿了。
  秋风下来的时候,学校上山打冬柴。中午必得带饭,这可愁苦了我。我只得把早饭省下,省给中午。更愁苦的要算馏饭。我带的饭差,拿不出手,怎能跟大家一起馏?无奈的,我磨磨蹭蹭躲开大家,把饭盒藏在草丛里,才放开手脚去打柴。接近中午,我比别人先饿,等我取出饭盒刚打开,意外发现饭盒里面多了半块玉米面饼子!当时来不及多想,只想这是拣了便宜,趁饿赶紧把便宜吞下肚。听见两人争吵声。我寻声走去,望见高暮和卢双丽正在为半块饼子争吵。卢双丽也是爱管闲事,她坚持说,早上亲眼看见高暮饭盒里装着两个半块饼子,现在少了半块。而高暮坚持说,没少,就带了这些。我看高暮脸始终红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争吵声把大家吸引过来,李勤俭立刻发挥他的带头作用,高喊,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咱们班里出小偷啦!查,查出谁是小偷来!大家跟着起哄,老师只能顺其民意,组织大家查。白费,没有查出来。老师却犟劲来了,说,我还不信那个邪了,今天非查出来不可!他掏出本子,撕开分给大家,看大家没带铅笔,他把身上仅有的一根铅笔舍出来,用石头砸开膛,露出笔芯,然后拿牙咬成一小段儿一小段儿,分发给大家,让大家通过民选,选出谁是小偷。等选举结果出来,出乎我的预料,李勤俭居然全票当选!他成了小偷。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虽然知道他冤枉,可这怨谁呢?谁叫你平时总得罪人呢?
  可是当天晚上,我心比石头还沉。李勤俭觉得没法洗掉冤屈,他用铁丝子把一块大石头绑在自己身上,投河死了。他为什么要绑石头?因为他会水。
  接连好多天,我和高暮都紧着脸,不说话。尤其我俩走的那半里路,比平时长了好几倍。我赶紧盼放假。只有学校放假了,心情才能放假。上次放假,我和两名男生去高暮家里玩,玩着玩着,高暮乘着她妈出屋,从棚顶上取来一个布包,向我们炫耀她妈珍藏的宝贝。我们怀着好奇等她开包。开包后,我们都有点失望:那就是根管子。像笛子又不像笛子。说它像笛子,因为管子身上有几粒窟窿眼儿,说它不像笛子,因为它两头通着,吹不响。而且它一头略粗一头略细。我们问高暮叫什么?她说可能就叫管子吧!不过我心比别人细,我看那只管子上,好像画着什么。估计有点像蝴蝶。离放假还有半月,那天放学,途中下雨。雨小,大家就没怎么着急,都在正常走。我却白费,开始着急起来。因我自从屁股染蓝后,再没背书包。雨再小,它下长了,也有去伪存真的本领。我担心后面学生看见那蓝,我磨磨蹭蹭地,排到最后走。然而学生陆续离开,终于只剩我俩。眼前的半里之遥,是我平时最盼的,现在却真正有点遥了。她前,我后,已成老例,可是没走多远,忽然她站下。她手伸进书包,慢慢掏出塑料布来。她说,咱俩披吧。那个年代没有卖塑料布的,谁家能有塑料布,很是让人眼馋的。她爸在队里当保管员,化肥口袋里面隔层是塑料,估计她妈给贪污下来一块。说贪污比较准确,他爸是出了名的坚持原则,公家财产根本到不了私人名下。所以只剩我俩了,她才掏出塑料布。她两手捏住塑料布边儿,顺势抖出哗的一响,再扯飘过头,她人就给遮掩在里面。那东西是透明的,遮掩也遮掩不住的,于是我很清楚看见,她另一胳膊举着塑料布,举出空来,等待着。就算不为那张塑料布,只为我俩合披一张雨具,也该暗喜,我却想去又不能去的,站着。她说,你来呀!那一刻里我心里煎熬得要命,也不知我摇头还是没摇头,只见她茫然望住我,突然说,你还想着李勤俭那事?那事也不怪我呀?然后用力跺一下脚,扭头走。她走得凶,我看塑料布几乎飘起来。
  我冒雨走回家。刚进家门,就看见我爸拿镢头刨地,在堂屋地上刨出个坑来,把肠子一样的东西埋进去,然后用脚踏。踏实后,让我也在上面走走,帮助踏实。我一边踏一边往屋里炕头瞅,果然不出所料,我妈生孩子了。黄昏很快降临,我爸把孩子包好,装进筐里,让我去扔掉孩子。以前扔掉两回,也都由我扔。我理解家里穷,再添一个嘴,跟我们争粮食,大家怎么活?然而也有想不通的,他们为什么能够亲自把孩子弄出来,不能够亲自把孩子扔掉呢?父命难违,没办法,我只得听他们的,照办了。出得门来,雨好像大了些。为防止我挨雨浇,我爸给我亲手戴上草帽。这是难得一见的父爱。草帽是全家最大的遮雨工具,平时有雨,它不会大权旁落,必然戴在我爸头顶。可见我出去扔孩子,我爸还是领我情的。但我已经让雨浇了,再戴头顶,就有点脱裤子放屁白费二遍事的味道。索性拿下草帽,别让它浪费了,顺便盖在筐上,给孩子遮雨。通常扔孩子都是往山上扔。扔头一个孩子,我妈有点舍不得,我已经走出屋,她喊我回来,我回来了,她脱掉自己身上衣服,赶紧拿剪刀裁,裁完了,又赶紧拿针线缝,很快就做成一套小衣裤。我妈亲手给孩子穿上,才让我走。可是没过两天,我妈心里闹得慌,她对我爸说,我挺想孩子的,你去山上一趟,替我看看孩子吧。我爸说,破丫头片子,有什么看的?那时丫头不值钱,谁家生丫头,很是让人瞧不起,所以丫头后面要加上片子两字。我爸虽然嘴上那么说,他还是去了。等他回来后,却说,孩子那套服装让谁给偷走了,弄得你缺衣服穿,多可惜呀。我爸我妈就都在那里叹气。接着再扔孩子,他们再也不提不念,更别说看了。这回我扔孩子,本来也是往山上爬的,可我途径高暮家后山时,望着她家灯火,有了想法:想她家比我家要宽余些。特别是她爸,属于从部队上回来,传说她爸在朝鲜战场上立过功,我挺羡慕。还有更多值得羡慕的,比如,前几年流行饭前唱歌,按规律,早饭前都唱东方红,她爸唱的跟我们唱的,区别很大。我曾经亲耳听过,有个唱句是,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竟敢唱成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等等。好多字句都有变动。甚至连调调也不一样。我忽然改变方向,把孩子扔在她家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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