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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斯羽


□ 张生全

  ●张生全

  忽见书架上斜卧着一口碧绿的昆虫。这种昆虫我认得,学名螽斯,小时候在乡下经常见到,我们叫它纺织姑。盛夏时节,玉米林在烈日下静穆如湖,但只要惊动了一棵玉米,林中立刻便像炸开了锅.原本趴在玉米叶上静静咀嚼的纺织姑们忽地都腾跃起来,飞舞起来。它们有力的后腿能把玉米的粗枝大叶撕出一块一块的大口子。宽大的密布的翅膀给天空擦出一抹奇异的淡青。

  《诗经》里有一首《螽斯》的诗:“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诗经》自成书以来,就有无数经学家对它作过各种笺注。不过对《螽斯》一诗,大家的观点都比较一致,认为是“希望子孙繁盛”的寄语。先民时期,科学技术不算第一生产力,人才是第一生产力。人口越多,无论是采摘捕猎,还是在与其他部落的地盘之争中都占了很大的优势。所以,这个解释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捉我又感到经学家们似乎被所谓的“微言大义”给误了.照我多年的乡村生活经验,《螽斯》一诗说的或许就是它的本意。螽斯的破坏力实在大大了,它们粗大强硬的口器经常把刚灌浆的玉米棒子咬得白骨森森。那时候,父母想过很多办法来消灭它们,挥竹竿赶,烧烟熏,敲锣惊。但是,螽斯却像和大人们玩捉迷藏,东边赶它们窜到西边,西边赶它们又返回东边。直到近些年,随着农药的发明和大量使用,这种局面才有了颠覆性的改变。但之前,几千年的中国农村.其实就像一张挂在堂屋里越变越暗的皇历,除了变得更糟,我们看不出有什么新气象。刀耕火种,肩挑背驮,整个一部生产史.一直就是一部从螽斯蝗虫们口中夺粮的搏斗史。螽斯的振振,那就是人的偃偃。

  但是农药一出现,强大的螽斯猖獗,忽然就如同一座沙城,农药这颗沙子轻轻一扔,整个看起来气势不凡的城堡,一下就崩盘瓦解,灰飞烟灭。现在我回乡下,即便在螽斯生长高峰期的盛夏,也很少见到这种虫子了。母亲说,现在的人种地,和他们那会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冬天要挖地,一锄一锄,尽量深地把泥土翻出来,裸露在外,目的是依靠严寒的霜雪把虫卵杀死,把土坷松解。所谓“瑞雪兆丰年”就在于此。在玉米发芽到结籽的那一段时间.要除三次草,驱六道虫。玉米进仓前,一刻也闲不了。但是现在的年轻人,种庄稼就太轻松了。冬天不挖地,春天不铲草,只需播种时节,在地里密密地撒一道杀虫剂除草剂,用地膜一盖.再在地膜上挖个小窝,丢进种子和肥料.然后就可以整天去茶馆喝茶打麻将了,只等玉米棒子成熟,背了背篼去掰……

  我慢慢踱到书架前,抱了双手,静静地欣赏。这是一只漂亮的小虫儿,通体玉碧,没有一丝杂色。薄薄的鳞甲下面,绿色鼓鼓的,就像要冒出一样。淡绿的透明翅膀交叠在身后,腹部微微上翘.显得流畅而简约。后腿折叠成一条线.带齿的肢掌紧紧抓着书脊,骨节高高耸起,似乎随时都会腾跳起来。我不敢碰它,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它。它又长又细的触须是非常敏感的.我怕我的口气会惊扰了它。

  这虫儿是怎么到我书房来的呢?蚊子多,纱窗是随时关着的。“虫声新透绿窗纱”,能进来的只会是虫声,不可能是虫子。何况根本就没有虫子。我住在底楼,窗外是花园。但是,我从来没在花园里发现过纺织姑这样的昆虫。小区的物管会定期对花园消毒,花草要生了虫,业主是要扣物管工钱的。除非小区的周围有庄稼地或者树林。不过,小区周围只有楼房,公路,公路,楼房。庄稼地和树林,十多里外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一些。难道这只小虫子是飞越了十多里的路程到我书房来“做客”的?

  我悄悄移过去,坐到一只躺椅上,仰起脸,望着这个远方的客人。“我把身子凹成一叶荷/在远远的落寞的角落/仰望舞台上你脚尖的骄傲……”我在纸上随意写下这几句诗。看了一会儿.我又有了新发现,那纺织姑趴的那本书,正是一本《诗经》,很旧了,被我翻得起了毛卷。一时间我有些恍惚.难道这只小虫儿并不是从十多里外的地方飞来的,竟是从《诗经》里蹦出来的?《聊斋志异》里写过这样的故事,一个信“书中自有颜如玉”的书生,因为痴情,真就有天仙般的姑娘从书上飘下来奔他了。

  我不想去追查虫儿是从哪里来的,它既然来了,定然就是上天给予我的馈赠。一只碧莹可人的小虫子.玉雕一般点缀在我的书架上,这是一幅多么生动的画卷!更令人遐想的是,这是一个鸣虫。纺织姑可以算得上是昆虫世界里的小提琴手了,它们依靠前翅的相互摩擦,以及胸腹的共鸣.奏出的音乐嘹亮、清脆、丰富而细腻。小时候在乡下,我就经常听到它美妙的乐章。我们小孩子对待纺织姑的感情,和大人们是不一样的。我们从不去考虑庄稼啊生计啊这样一些头痛的问题,我们爱的是单纯的乐趣。我们常常把纺织姑提回家,装在绵软的干草茎编的草笼里,挂在窗棂上,听它拉出金属般的声音。风吹来吹去,日子安静而寂寞,少年的心思在琴音中悄然发芽……

  每天下班后,我都要去找一些青嫩的叶子回来,洗干净了,插到书缝间,给它吃。城里到处都是常绿的植物,一年四季都有嫩绿的叶芽。不过让我沮丧的是,许多天过去了,我采回的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这虫儿却碰也不碰。不但不碰.它也不动。我伸手去捉它也不躲避,只把爪子紧紧地抓在书脊上,不让我拉下来。而且.别说弹琴了,连哼也不哼一声。它最敏感的触须.似乎也失去了感觉,任我拨来拨去,就像两根长长的发白的胡须,一直那么软软地耷拉在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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