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丢失的春天(外二篇)


□ 赵冬妮

丢失的春天(外二篇)
赵冬妮

赵冬妮 祖籍河北,生于辽宁省抚顺市,现居大连。一九八二年毕业于锦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文学学士。做过大学教师、机关公务员,现为电视传媒从业者。九十年代初开始写作,网络时代重拾旧业。在《青年文学》、《散文世界》、《鸭绿江》、《星星诗刊等杂志、报纸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曾获“东三省青年作家小说奖”、“全国散文大奖赛”等奖项,出版散文集《从一数到一》,诗集《以一个词走近你》。辽宁作家协会会员。

在我经常翻阅的一本厚厚的大地图册里,有一句话,它说,太平洋是逐渐消失的海洋。直至今天,当我一次次读到它时,我的已经漫过了青春山岗的血液还会奔涌起来,热热地灼红我苍白的脸颊,我悲喜交加地像看着另一个人似的看着自己——一个孤零零的纸人儿,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回忆与梦想之间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来回游荡着。我低下头去,闭起双眼。无疑,这海洋的消失是因为大陆板块的崛起,而对于多年以前的我来说,这生长着的大陆板块一定不仅仅意味着旺盛的生命力和诗歌本身,一定还有着更多的我所不知道的诱惑在远方曼声歌唱。那是塞壬之歌,迷人的女妖无以抗拒的魅惑。就算我的耳朵被铅所灌满,就算眼看着生命被海洋所吞噬,我也还是听到了那充满诱惑的声音,我也还是要冲着那深渊跳进去。这是不是全部的原因呢?那时的我几乎没做片刻的停留,我朝着那呼唤一路飞奔而去。这样,我将青春岁月最为光耀美丽的那段尾声交付给了南太平洋中的一座岛屿,在那里,我生活了差不多有三年。
当我的家乡还是初春的时候,那座岛屿秋日的阳光正浓。那也正是我启程去国之际。在此之前,父亲特地寄给我一份关于旅行的英文资料,有一句话他特别在信中抄给我:一次旅行就是将自己作为一个包裹贴上邮票,从一地发到另一地。我的父亲,总会以他别出心裁的方式来教导我。他的英文书写叫我露出微笑。它们流畅,优美。后来我才更深地明白他对我的提醒和告诫。当我终于踏上了那块土地时,站在过于明丽过于强烈的南极的阳光之下,我突然看到自己真的有如一个包裹,孤零零的,我站在机场的大门口,等待着一个同乡前来认领。脚下一个沉重的软皮箱子,里面装着生活日用品、衣服和药品,还有一本几乎被我翻烂了的诗集——《跨世纪抒情》。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歌金子般的纯净,使我着迷,也使我漆黑发亮的瞳孔里游弋着一丝忧郁。也就是在那时,我看到,我的生命里丢失了一个春天。

那时,我穿一件颜色很浅质地很软的牛仔衬衫,一直在耳边低徊的歌声突然间不知去向,一个没有准备的秋天扑面而来。太阳挂在天空,一动不动,白得烈艳,让人不敢多看它一眼。蔚蓝的海湾平静得像面镜子,白色的游艇帆船泊在上面静无声息,四周空无一人,来来往往的汽车急驶而过,不断地提醒我这不是一幅静止的画面,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树叶苍翠的秋季;可这个世界的声音跑到哪里去了?这个初秋我甚至听不到树叶的簌簌作响。
我在这样一个初秋开始了四处奔波,为自己找房子,找学校。我一摞摞翻报上的广告,一遍遍打电话,联系租房,用绊绊磕磕的英语问房子,定地点,定日子。乘巴士,搭火车,更多的是在大大的太阳底下步行。街上很少见到行人,只有一辆辆汽车从我身边急速掠过。一个漂亮的芬兰女孩子事先曾告诉我,在街上,你可以搭顺风车,她竖起大拇指冲我摇了摇,就这样,她说,他们都会载你一段路的。可我没勇气那样做,我倔强地坚持着,在路上独自走着,像是跟谁在赌气,我的体重好像分分秒秒都在往下降,我像一片羽毛,不,比羽毛更轻,我像鸟。我像只鸟,却飞不起来,却比黑铁还要沉重。我只有站在地上,手里拿着地图,半天找不见一个人影,找不到谁可以来问路。经过的汽车,都离我远远的,箭一样从我身边逃开,没有谁知道我的需要,我脚上的泡,我眼里的悲伤,和心里一阵阵涌起的软弱。对亲人对家的思念在迅速生长,同时我看到我把一个季节从生命里截断了,遗失了,留在了另一片我熟悉的土地上。
那些在自家花园打理花草的老人给了我最多的帮助。我嘴里说出陌生的名字,问陌生的海湾,陌生的车站,陌生的街道,他们耐心地听我说,不厌其烦地听我蹩脚的英语,在我手中的地图上指点着,告诉我方向和道路;他们满头的银发在阳光下不住地闪动,使我灰暗的内心生出暖意。就这样,直到终于有一天我在一个小镇落下了脚,找到了栖身之地。我住的那条街叫悉尼街。我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搬进去住的那个晚上,我站在淋浴喷头下冲澡,又热又密的水流从头顶上浇下来,急速地从我脸上滚过,泪水突然热热地涌出眼眶,不知为了什么,我不可遏止的开始哭泣。
大部分生活用品还没有到,还留在行驶在太平洋上的一艘旧船上。新日子一天天来临,我的生活简朴而单纯,除了四十五公斤的体重使我看上去更加瘦弱单薄外,我的生命,似乎并没有因为消失了一个春天而有什么不同。我还是踩在结实的地面上,呼吸,行走。傍晚,有时推开窗户望外看,那树上的梨已有鸡蛋大,色泽青青。在高速公路上一个山脚的转弯处,每次汽车经过时,我都能看到有一束鲜花放在那里,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以至于后来的两年里,我每次都能看到那里摆放着的鲜花。是一场什么样的车祸曾在那里发生,被夺去生命的灵魂又在何方,它是否知道自己被一个人深深地爱着,一年四季,被怀念着。比起来,一个春天或一个秋天很短,真的很短,有如一步,我不会因为这一步的缺失而停止行走。生活,并没有从我身边逝去。我融入其中,并希望能够得到宽恕。我开始像一块最小的陆地,向太平洋索要生长的空间。
分享:
 
摘自:海燕 2007年第02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