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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蓿


□ 钟翔(东乡族)

  作者简介:钟翔,东乡族,甘肃省康乐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民族文学》、《诗刊》、《星星》等报刊,部分入选《中国当代诗库》、《中国少数民族文学2011年度选》等选本。著有散文集《乡村里的路》,荣获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说起苜蓿来,稍有点儿农村生活经历的人,大概是会知道的。

  苜蓿亦称紫苜蓿,或紫花苜蓿,多年生草本植物,似三叶草,耐冷热干旱,产量高而质优,能改良土壤,因而得到广泛栽培,主要用于制作牧草、青贮饲料、干草,以“牧草之王”著称。

  我来到这世界,睁眼首先看到的,便是村里的土坯房、麦草垛、黄土路、青草、犁铧、缭绕的炊烟、奔跑的牛羊、轮回的春种秋收。对苜蓿的深刻记忆,是与饥饿艰难的岁月,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惊蛰一过,沉睡了整个冬天的万物,渐渐苏醒过来,或钻出藏身的地洞,或努力发出芽来,或拍动飞翔的翅膀。苜蓿的根须上,也悄悄萌出了嫩芽,透过土层的表面,长了出来。不上一星期,就一寸来长了,绿油油的,盖住了地面。

  苜蓿生命力旺盛,适应环境能力强,对土壤的肥瘦、酸碱,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是地上的泥土,种进去了,都能顺利发芽,及时生长。因之,种苜蓿的地,多是些不长庄稼,新垦出来的阴沟、山梁、沙坡、碱滩。

  我们队的苜蓿地,甘萍山上三块,草路沟里两块,或是倾斜陡立的草坡,或是极其瘠瘦的沙湾,或是忽高忽低的土丘。草路沟原是流水冲开的一片泥滩,两边宽宽的,长满了许多野草,堆着大小的石头,占着不少地皮。后来天气干旱了,雨水少了,洪水不再暴发,人们拉来架子车,挥锨抡锄,挖出深深的边沟,修筑牢固的护堤,垦出一块块沙地,种上了苜蓿。

  那时是生产队年代,不搞什么计划生育,家家户户孩子多,吃饭的嘴多,大人得备下不少粮食蔬菜,才能勉强过活,度过青黄不接的一个个日子。草路沟地处流川川道,地势较为低缓,气温相对高些,春天过后不久,苜蓿就早早发了芽。路过的大人小孩,不管是谁,一旦见了,都在心里琢磨着,要如何才能躲开队长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跑进去,偷偷掐上一篮,回家做成香喷喷的饭菜,饱饱地吃上一顿。

  当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天完全黑下来,村里大些的娃们,就三三两两聚到一起,三人一群,五人_伙,挎着栲栳,夹着布袋,拿着瓷盆、笸篮,沿一条条田埂,偷偷往草路沟里跑。若是阴云密布,大雨哗哗飘落,山川田野笼罩在茫茫雨雾中,到处湿漉漉的,人们静静呆在家中,无法干活了,此时,都在暗中支使自己的小孩,戴上草帽,披上麻袋,光着脚丫,冒雨去偷苜蓿。

  苜蓿地四周,是围墙一样的土坎,高高竖立着,堵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娃们一到革路沟,就可暂时放下心来,蹲在绿茵茵的地上,一边快速掐着,一边急忙装起来。一同来偷的,有社员家的、村长家的、也有书记主任家的。人是肉长的,不比钢铁,吃不上饭,肚子饿了,就忍受不住,得想方设法弄来吃的,尽快吃到肚里,保住性命。外出的村民,偶然路过见了,也睁一眼闭一眼的,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更不会放声大叫,悄悄走过去了,说不定偷苜蓿的娃中,就有自己的孩子呢。

  田间地头转悠的队长,有时到了草路沟,突然看见胆大的七八个小孩,正偷掐着苜蓿,便大声吆喝,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使劲儿扔过去,想把娃们吓跑,或从树上折下细长的枝条,捏在手里,蹬蹬蹬,蹬蹬蹬地跑去,做出要快速追上、狠揍一顿的样子。娃们一听见,就急忙大喊,队长来了,队长来了,大家快跑!喊罢各自带着掐了的苜蓿,或往深水沟里躲,或向自己家中跑,或到土坎背后藏,四散而去。队长见娃们跑光了,便放慢步子,无奈地摇摇头,叹一口气,理解到当时村民们的苦衷。

  到了晚上,吵闹的娃们倒在炕上,就呼呼睡着了,使山村的夜晚,显得更加寂静。此时的大人,借着昏暗的月光,悄悄锁上家门,高一脚低一脚地,朝草路沟方向摸去。到了那里,见许多模糊的人影,高高矮矮,男男女女,或在原地静静掐扯,或往篮里匆忙装着,或不停地跑来跑去,便知道都是一些家里吃不上饭,有上顿没下顿的,乘天黑来偷苜蓿的村民。人们蹲在地上,知道眼前或身边的人,是谁谁谁,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媳妇孩子,都清清楚楚,但都不说话,不出声,低头专心掐着。人们心里明白,都是在为填饱饥饿的肚皮,不至于被饿死,能够生存下去,才冒这个险,顾不了脸面,来这里的。

  白天,队长选派的人,蹲在高高的甘萍山上,或苜蓿地显眼处,静静看守,以防苜蓿被人掐光,牲口没了草料。若果一旦发现,就亮开嗓门大叫,有人偷苜蓿了,有人偷苜蓿了,边喊边追,声音传得很远,山里干活的人听到了,都直起腰身,四处张望。掐苜蓿的人听到后,怕被抓住,心里紧张起来,一溜烟似的跑掉了o胆大的,一直藏在苜蓿地附近,隐蔽起来,眼睁睁看着,等待着。一旦发觉看守苜蓿地的人要回家吃饭,或到田埂下小便,就立即飞陕地跑进去,匆忙掐上几把,塞进衣兜帽窝袖筒,转眼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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