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通俗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杀气腾腾


□ 宋小竹

  一
  
  旁玉如听见水珠溅落在金属雨篷上的声音就睁开了眼睛,但她弄不清自己是先听见了声音才醒来,还是先醒来了才听见声音。声音是从对面那栋楼传来的,叮叮咚咚,很好听,有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味道。
  这声音既像雨声,又像是对面楼上的人家浇花后水珠滴落的声音,它们撞击在金属雨篷上,欢快地跳跃着,再从雨篷上蹦到地面。从地理方位来讲,这个院子是旁玉如住的楼盘的前院,却是另外两栋楼的后院。三栋楼像一个盒子的三个边,另一边沿围墙望出去很远是一些延绵不尽的山,山脚下围着一些低矮的民宅,住着一些外来的打工族。三栋楼的三条边围成的院子很大,是一家单位以前的停车场,早听说要修建商务楼,投资公司也做了勘测,两年了却一直没有动工,你家能看见我家的,但相互看见了又彼此不熟,见了面也不相识的。
  通常都是浇花的人离开后,旁玉如才会听见水珠坠落的声音。她不知道对面是谁在浇花,每次她看见对面楼上有人出现在窗边时,都不是她听见水珠坠地的时间。既使每天都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这声音仍然是具有某种感召的,对旁玉如来说,具有一种隐秘的真实,既陌生又亲切,既隔离又安全。因此对她来说,什么人在浇花也不是重要的,她要通过窗口来看的也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来自内心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渴望,和通过地面上留下的痕迹来寻找的一种不确切的答案。
  对面楼上人家浇完了花离开后,水顺着花钵的泥土层渗透下去,然后淅淅沥沥地坠落到一楼金属雨篷上,再往墙脚留下一溜水迹。下雨就不同了,听声音同浇花没多大区别,但水珠坠到这种水泥地面上是轻易看不出来的,它们在撞击到地面的瞬间会裹上一层薄薄的尘埃,顺势弹跳一下或滚上几圈,从圆形变成扁圆,然后就伏在了地面,瞬间就被地面吸收了。吸收了水分的地面有点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有点包容一切的样子,之后整个院落才随着雨量变大后渐渐湿润起来。这种水泥地面是生地。院子里有些地方是生地有些地方是熟地,生地在天气干燥的时候尘土飞扬。一般铺完水泥地后还要趁着水泥地未干,在上面盖上麻布袋或毯子,浇水保持几天潮湿,然后水泥地就熟了。熟了的水泥地不会尘土飞扬,一遇雨水浸润还能泛出青灰的光泽。
  旁玉如坐在床沿上,静静地守着屋外传来的水滴声一动不动。叮叮咚咚的声音坠在这么大的院子里是很清空的,这种清空的感觉进入旁玉如的心里就唤起了记忆深处某些不可知的东西,里面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这些感觉又都带着一些回忆、期盼、盲目、无奈和忧郁,因为它们是隐藏着的,也就又带上了对某种已经逐渐消逝的情感的唤醒和复苏。它们在旁玉如内心的深处响应着她,响应着她的身体和情感;但是它们又是被一块块的巨石压制着的,每时每刻都燃烧着,不被人知的不可抑制的,像星星一样明了又灭,灭了又明。每一次,旁玉如伏在窗口向外看的时候,那种潜意识中的东西在她将窗帘拉开一小个角的同时,就悠然而逝了,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不太明确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瞬扑到窗台上看外面,而外面的一切又和她所见到所感到和所经验到的其它时候的一切有没有区别,她不知道。
  旁玉如习惯了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响,有时候会有鸟鸣声隔着窗帘透进来,有时候会有阳光探进窗帘缝隙,这样的早晨,她的心情就格外地好。房间里很黑,旁玉如从床上撑起身子去够窗帘,厚厚的窗帘像幕布一样垂着,给人一种安全感和一些并不明朗的期待。她将窗帘掀开一个角,屋外的亮光哗地一下就伸了一只脚进来。
  
  二
  
  旁玉如坐直身子看着睡在另一头的小芒,小芒还沉在深深的睡眠当中。小芒身体滚烫,吃了几天药还是反复不停地发烧,咳嗽,双眼绯红,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夜里小芒醒来两三次,薄薄的毛巾被裹在身下,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小芒醒来就叫着要水喝,滚烫的嘴唇里喷出热浪,灼干了的嘴唇空洞无力地张着,眼睛很深很沉地盯着旁玉如。
  平时小芒夜里也会醒来两三次,在黑暗里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有一股剑气。旁玉如悄悄爬过去看她,她就在黑暗中用力弹舌头。有一天夜里小芒不弹舌头了,不停地叫渴,一摸额头烫得厉害。水一杯一杯地灌下去,像被太阳晒酥了的土地,一盆水泼上去,只嗞嗞地几下,就再也寻不着了。吃了几天药,烧退不下来,小芒喉咙里卡着痰,有气无力地咳,咳嗽声从舌根浅浅地传出,喉咙里的痰像夹着气泡,每咳一下都会有气泡产生,又都会有气泡顺着喉壁破裂。小芒咳嗽的声音让旁玉如透不过气来。每听见小芒咳一声,旁玉如就在胸腔里也跟着咳一声。但这丝毫帮不了小芒,反倒让旁玉如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旁玉如说你用劲咳!咳出来!小芒怯怯地看着旁玉如,努力着,咳嗽声还是从舌根传来。旁玉如恶狠狠地捏着小芒的喉咙,她想只要手重一点,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小芒咳得泪花四溅,汗液泪液弄得旁玉如手上身上全是。旁玉如忍不住翻过小芒扑在膝头上,拍得小芒的背嘭嘭直响。小芒垂在她的腿上,像倒挂下来的葫芦。小芒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咆哮。旁玉如给小芒翻过身平摊到床上,小芒头上已渗出细细密密的一层汗。小芒的头发全让汗濡湿了,贴在脑门上,散发出汗气馊了的味道。这种味道从濡湿的头发和衣服里冒出来,像围绕着月亮的星云。听说汗多缺钙,她给小芒补了很长时间钙,又每天熬黄芪水给小芒喝。小芒小的时候她还能抱着小芒,将鼻子拱进她乱蓬蓬的头发里,吸一口气又喷出来,说:“哎呀好臭。”小芒缩紧脖子,笑个不停。她已经很久没有用鼻子拱小芒的头发了,小芒的头重得像一块石磨,头上的气息已经很久都不再有让人喜悦的味道了。小时候洗澡还容易,大了就越来越难。每一条骨骼都支楞着,随时都有折断的可能。旁玉如害怕看见小芒背上像帆一样支起的肩胛骨。小芒虽然瘦,却还是又重又长,脱换衣服都费劲,洗澡也就少了。她这两天病重了,发着烧,一点力气也没有,扶一扶她,可身体像面条一样,夹着的时候是直的,但手一松,她就瘫软到地上了。小芒小的时候还能自己翻身,还能自己拿东西,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就是抱她到沙发上坐下,腰两边抵了两个沙袋,她的身体也要向下滑,头也不住地向两边耷拉。长时间的不运动,小芒的肌肉萎缩得厉害,每一个关节衔接的地方都比其他部位大,皮肤看上去就是一层有弹性的薄膜,骨骼的形状很清晰地透过皮肤映出来。
分享: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