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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


□ 段久颖

  六爷是旗人,属正黄旗,那是上三旗的人,尊贵。

  六爷是英法联军进北京那年出生的。六爷出生的时候是难产。当时府邸里一片混乱,见过世面的接生婆还从没见过这样横着要见世面的主儿。每每提及此事,接生婆都会不寒而栗。口里叨叨着,愧见,愧见。就这样老奶奶把一腔血泼在了外面。后话说,英法联军要了大清的命,六爷要了他娘的命。

  六爷的命横。临来世上索走了他额娘的命。白此府邸里没有多少人待见六爷。虽说六爷是个独子。老爷子还是把六爷扔在一边,自己整日价,忙着吊他的嗓子,唱《八王配》、《铡美案》、《盗御马》 。给戏子们喊好。陪贝勒爷们遛弯。沉醉于英法联军带来的新玩意儿。老爷子还花了一大把银票,换来了一把打火药的火枪。因喜好枪管的颜色,吸着枪管不肯下嘴,便锯下枪柄,取了枪管,做了一柄烟枪,没日价地吸着。任由六爷跟下人们在一起混,肆意地长。就这样六爷的性子里不但有满人的神儿,也有了下人们的精儿。

  六爷打小,哭声如鼓,笑声似雷。家人都说,六爷将来必是个混世的主儿,带兵的将。可是六爷长到六岁上了三年私塾后,性情大变。一个莽莽野子,破蛹成茧。言语轻慢,性子乖顺。喜诗文,晓字画,俨然出落成一学子。

  就在六爷舍命奔仕途的当儿。旧学中止,废了科举。六爷白学了一身无用的手艺。

  那口,六爷烂醉于卧榻上三日不下地儿。醒来后,性情哗变,口日,人生不过百年,亮眼看世不足半世。善身不得,何以求功名,累世苦。言毕,遂由此,不再铭文。成了一玩家

  老爷子是八国联军来大清门那年揪烂了窄窄巴巴下颚上那点花白的山羊胡须病殁的。老爷子在世时,六爷还有所顾忌着。老爷子一旦殡了天,六爷在府邸里就没了管束。一天由着自己的性子,吆五喝六,吃酒划拳。拉一帮朋友戏耍,看戏,听落叶唐的大鼓书。

  老爷子走后,只留下了后海旁边的这一栋宅子。府邸里值钱的东西都随着大清国破败的时候一起陨落了,已经被老爷子败得差不多了。到了六爷这儿,也就剩下些鸡毛琐碎的银两。

  六爷那天把老爷子葬在昌平的祖坟后。归了家里,把府邸里的佣人们都叫了来。每人发些银两,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打发走了那十几个自打自己出生就在府邸里的佣人一老爷子在时,还能活动着,今儿个老爷子不在了,眼下也讲究不起了。如今府里的银子也不多了,大家该投奔哪里就奔哪吧。算我对不住大家伙了。六爷一揖道,赶明儿个我要是发达了,再找大家伙儿回来。说完六爷掩面进了屋。

  佣人们散去后。府邸里就只剩下六奶奶和六爷。空洞的院子没了佣人,有时候像夜一样的静。院子里那些退了皮的枣树,荫着府邸里的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花草。

  六爷在众多玩耍中,尤善鸟,在京城这些年是出了名。见到好鸟,六爷舍得票子。舍得心思。要是听到哪里有了好鸟,六爷在哪不管,都会舍了命地过去,看个究竟。六爷玩鸟有丰韵,那架势,一个字,绝,六爷走在街上,一手托着鸟笼。一手提着水绸褂子。步子细碎,身子骨把直,口里逗着戏词,在街上这么一转,那玩家的韵味就出来了。闪得人都没了边儿。

  六爷一共伺候着六只鸟。喜鹊、八哥、百灵、画眉、鹦鹉、白家雀。这六只鸟和六爷一样尊贵,那是六爷的命。

  鸟是通人性的。尤其是经六爷这么一摆弄。那鸟就熟了,个个活泛出了人气。六爷好鸟,似癫。一日不见,魂儿就舍了。一日不逗弄,身子骨就散了。北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六爷的这好性儿。所以平时跟六爷什么东西都敢耍,但就是不敢耍六爷的好性。

  有那么大的府邸撑着,六爷可以尽着性子地耍。

  晨起,六爷咂了一口豆汁。就开始侍弄那些鸟。除粪,添水,喂食。板板有眼。然后用一把在前门地摊上买的一把棕色软毛刷子细心地刷着鸟笼上的那根根立柱。弄得它们在阳光下都闪着光彩。弄罢,左手提着一鸟笼,右手托着一只画眉,步出院门遛鸟。

  胡同里的腌臜耽误不了六爷的腿脚。六爷走街越巷。鸟在笼里鸣着,六爷嘴里的戏词配合着。脚下还不时地划着戏步。一年四季,六爷都这么忙活着。

  六爷走着,不时地同熟人打着招呼。吃了您呢?刚嚼儿过,没看嘴里还留着豆香呢。赶情又去哪里候着去?哎,遛鸟儿去。走走,利索利索脚儿。活活筋骨。哈,六爷,看手里的鸟,托在您手里真福气。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有您这么一个精心的主儿。我这么踅摸着,来生,六爷,我就托生您笼里的鸟哩。六爷笑答,甭逗弄我,不兴这个。

  绰号“八千岁”的一玩儿主拦住六爷。六爷,瞧您手里的鸟,享着福,真脆生。那三爷的一只会十三口的百灵死了。六爷诧异,甭糊弄我,前儿还好好的见过。活蹦乱跳呢。哪说死就死。八千岁道,哎,您不信。我亲眼瞧见的。三爷那鸟晌午头儿在太阳底下挂着。三爷自顾吃酒,听戏。忘了拾掇,赶下午淋了雨。晚上便不吃食了。第二日,就绝了气。说着八千岁现了哭状,手搭在眼眶上,来回地走着。六爷吧嗒吧嗒嘴,喷啧道,我前一阵儿,出一千大洋,外加一青花瓶子,那小子价都不还,该生死。哎,真可怜那鸟呢。天生和我没缘。说着六爷长叹一声,摆步前走。脚下是《盗御马》的戏步。八千岁后头一声,六爷,哪天闲着,咱哥俩咬几盅。八千岁是个麻秆身材,喊这话时,就差断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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