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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牛哄


□ 王立庆

  林二牛哄的队长职务被撸了的这年六月中旬,和我一起到车力水库出民工。队里派他做饭,让我放马。一路上大车老板摇着大鞭,哼着东北的地方戏,唱着《猪八戒拱地》、《王二姐思夫》里的段子。如今我还记得《王二姐思夫》里的唱词,很耐人寻味,唱张廷秀自夸:“麻子儿不是麻子儿,那是朝王散啊,等到日后准能把官升……我说二妹啊……”;王二姐思念张廷秀:“一只大雁往南飞,一阵凄凉一阵悲……”贬张廷秀:“看你像个豆牙菜,长来长去弯了弓,你是空堂的竹子,节节空啊节节空……”那车老板儿唱得意味深长,十分痴迷。就这样,驱车拉着我们的行李用品涉过大小两道河,足足走了一天半才到了这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虽走了两天,伴着大车老板的荤唱小调,也没觉得寂寞。
  咋来到这地方一看啊,这里的土壤太贫瘠了,全是盐碱地。那地皮红一块白一块,干一块湿一块的,其间点缀着一小块一小块瘦弱的青草地,像似踏上了另一个星球的版图。当你站在山包包儿上俯视远望,整个地貌轮廓真像一个正长着满头癞疮,还流脓淌水的秃头,那马整天亲吻地面也填不饱肚子;整个蔚蓝的天空一碧如洗,却看不着一只鸟儿;整个地面除了那点几乎能让人数得清还能顽强活着的细草嫩芽以外,没有一点土著生命,就连蚂蚁几乎都绝迹了。让它做地面太委屈它了,其实把它做成天空倒很形象。
  来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部分人搭窝棚,一部分人清理所带物品,一部分人挖锅灶。二牛哄带我掘井,人畜都得喝水啊。大约几袋烟的工夫,我和他就挖地三尺了,看那湿润的土壤,好像再往下挖一锹深就会出水了。等挖够深完全出水后,锅灶已经挖好了,于是就架锅做饭。这一切几乎都在瞬间完成,此刻我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诸葛亮六出祁山屡伐曹魏露营扎寨的场景,通过数锅灶就知道曾经埋伏驻扎过多少兵,事实上真像是这样。
  林二牛哄将那混浊的水烧开,盛到大盆里坐清,然后再用这澄清了的水做饭。这时其他人几乎都没什么事了,就都叼着喇叭筒或老旱烟袋围着锅灶饥肠辘辘地坐在地上,各个盯着冒气的饭锅,吧嗒吧嗒地抽烟。只有二牛哄汗唧唧地忙上忙下,傍太阳压山的时候饭就焖好了。于是人们就纷纷操起小盆似的大碗狠狠地将那高粱米饭盛在碗里,那饭有如残阳般的色彩。然后各个抱一个硕大的咸菜罐子,狼吞虎咽地就着咸菜和夕阳吃着充满苦涩味道的米饭。尽管如此,各个吃得披汗如雨,没有一个人说出这碱水做出的饭,感觉发涩发柴不好吃的话。吃完饭各个挺着顶脖的肚子,打着饱嗝傻呵地笑着,就像吃了红烧肉一样满足。林二牛哄蹲在灶台边上吸着烟跟我伤心地说:老疙瘩儿啊,你看这帮人多可怜啊,这他妈的叫人吃的饭吗?喂狗,狗都不吃!他又深深吸口烟指着那饭说,你看那饭的红劲儿都能吓死人。这帮人,明儿个啊都得拉黑屎。我们这帮人啊,就和古时被朝廷发配来的罪臣劳工差不多,哪个省委书记县委书记吃这玩意呀!就他妈的咱公社的张蒙古(公社书记)吃的,也没离开大米白面啊?小烧酒壶都要捏扁了。他们整天地抓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把点好吃的好喝的都抓到他们肚皮里面去了,过去有的地主老财也没这样啊!常言说得好,民以食为天,老百姓没饭吃喝西北风能活命啊,啊?你说这朝代是怎么了?说起来我也是为国家卖过命的人,反倒不如大肚皮对党忠心了,这不黑白颠倒忠奸不分了吗?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笼罩一层无可奈何的云朵儿。接着说:老疙瘩儿啊,你小有文化,要接着学,将来有一天兴许也能像你二哥一样有出息(我二哥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当干部)。我知道,他队长被撸了心里的滋味不好受,借题发挥而已。我心想,我也不知道这朝代是咋了。
  自从林二牛哄当了队长,暗地里对我有好多关照和保护,同时也没再向我们家借过钱,甚至连顿饭都没吃过。要是细说起林二牛哄来,他人倒是不错,可就是有个借钱不爱还的毛病。我从小记得,他一整就到我们家借钱,经常是干妈长干妈短地叫个不停,然后就十元八元地借,借完就不还。他每次都是通过亲热地叫干妈,自然摆脱借钱不还的尴尬,然后再扯点理由自然过渡到借钱上来。每次都借得很成功。我们这些亲生儿子要是用钱,都很难从我妈那抠出元八角的。他一来我们家,不借钱还好,要是借钱我就烦他,当时我冲他的面就敢骂他:借钱不还屁眼儿朝南,借钱不给屁眼儿朝北。可他对我不仅不反感,反而一把把我拉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使劲地亲两口。然后亲昵地叫我一声——你个小老疙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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