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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阳明《致谢源书》的照面


□ 高启新

  一
  
  春夏之交的下午,窗外刈草机一直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青草的气息。
  整个星期,我一直在读明代王宠的书帖。这个明代苏州酒倌的儿子,一生都很潦倒,但庆幸的是石湖精舍草庐给他带来离开人世前的抚慰。他的自信还源于对自己所写的字的肯定和矜持,怀才不遇的隐者,独立阶前,时不时可听到沉闷的吟诵穿过林泉,短暂的一生都浓缩成字的精绝了。相比另一个同时代的同姓人物——王阳明来说,王宠是专一地做一件事,尽可能把写字这种内敛的功课做到极境。而王阳明,从优渥显赫的家境起步,以天才的思维支持,游刃有余往来于学问和事功之间,一同把自己推向了成功者的巅峰。
  他们都令我神往。包括入世与出世的举止。
  
  二
  
  窗外刈草机的声音依然是这样的欢快,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每年这个时节,经冬过春后的春草都会疯狂生长。修整过后的草坪整齐划一,青草习惯了这种状态,人大致也是如此。习惯是一种可怕力量。
  王宠手书的真迹至今我还没有看过。但今天我面对面在读王守仁的墨迹《致谢源书》,它是真的,真到我可以用手轻轻地贴着字。这是一幅长卷,是五通手札合裱而成。一百年来,它在不同人的手之间,像一把闪烁着黑漆光泽的火把在手与手之间传递着。长卷从楮木的轴头柔曼地铺开来,然后,是长轴的天头、隔水,那是很考究的一种细绢,上面有着浅浅的暗花,当画心显露出来,王阳明先生写于五百年前的信就呼吸在五百年后的空气里。现在的人很少用笔写信了,更少用毛笔这种可直抵心灵的工具来表达思想。但那个时代是不同的,笔墨纸砚都是很神秘的通灵之物。因此,从一封信里可以看出写信人的认真和沉着,甚至漫长的时间也无法冲淡那种突现的场景。
  信是写在烽火的战争年代。王阳明的时代,明代是不平静的。从正德初,太监刘瑾的专横,至南昌宁王的反叛,武宗带给明代的不是福祉,而是屡见不鲜的怪诞、恶搞和令人生厌的压抑。正德初年,王阳明,这位状元的儿子,通过不懈的努力,才把轻易得来的举人功名抛却,进入更高级的进士,踏入仕途初级阶段。但王阳明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平凡之人。成化十八年(1481),他随高中状元的父亲王华来到京城。这时的他还是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儿童。也许IQ高的原因,也或是家教的得法,那时他就显现出同龄人少有的豪迈,就有一种很强烈的表现欲望。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这就是出自一个十二岁的蒙童王守仁的笔下。让人吃惊地感受到逼人的才情和某些神秘的参悟玄机。
  但正德时期,社会里飘荡着窒息的空气。一个曾经想做大事的聪明太子,被后宫的刘瑾们教育成一个十足的大玩家。宫中模仿街市开起店铺,充满了小贩的吆喝声,富商打扮的武宗做起了买卖老板。街角还开起了灯笼高挂的妓院,粉头是宫女们,武宗挨家进去听曲、淫乐。武宗的荒淫生活,把帝国正统的朝纲来了个彻底的颠覆。他的具有超乎寻常的想象,跳跃式的思维里,没有仁君的一丝影子。面对这样一个有幻想症和自大狂心理的天子,做臣子的只能自认倒霉。这就是王守仁的不幸了。一个悲天悯人、以铁肩道义为己任的青年思想者,他的悲剧就是宿命。事实也是如此,武宗上台的第一年,玩伴的太监奸党们把对王阳明的思想长时忍耐的不满爆发出来了。刘瑾在东宫时就有意在游戏中与武宗建立了很好的个人关系。当太子成天子后,刘瑾的政治野心显现出来,一批特立独行的官员们被刘瑾恣意打击,王守仁等五十余人被定为“奸党”集团。王守仁被流放到偏远的贵州修文县龙场驿,那是一个叫人发疯的地方,山高月小,天地寥廓。但对他来说,龙场谪居,正可修炼。人改变不了环境但可以改变自己,身边无书可读,就用记忆和回味活着。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龙场顿悟石破天惊:原来格物致知可以求心而不是求物。一个全新境界的阳明理学由此豁然开朗。但那段日子的孤苦,今天我们可以从《古文观止》里的《瘗旅文》所知,文章是祭悼三位来自中原的流放人员,在龙场驿是王阳明亲手掩埋了他们,文中流露出淡淡的飘零之感。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时间是正德四年(1509)。第二年五月,结束了流放,也离开了龙场。
  
  三
  
  手札《致谢源书》收藏在温州博物馆。手札是行书,五封写给一个名叫谢源的人的书信。收藏的人因为爱惜,把五封内容不关联的信合裱在一起。肯定地说,初衷并不是为信,而是折服阳明先生满纸烟云的墨宝。王阳明的名气早在同时代人当中就很响了,但他从来没有把书法认真地对待。毕竟阳明先生从来没有把写字当作很正经的一回事,今天能流传下来的也仅能从刻在《三希堂法帖》中的几首诗里见得一斑。他在生前以近乎诡辩的睿智和显赫的军功征服了世人,他的字也就被遮盖了,其实放在同时代高手如林的书家面前,是一点也不逊色的。在长卷的跋里,德清俞樾把“绝真无疑”写在上面,肯定了手札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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