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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东双城记


□ 章 武

寿宁:廊桥上的背影

寿宁,大约是福建省最小的县城了。
环城皆山。山内一小盆地。盆地中央又有一山隆起。全城千百家新楼旧屋,数十条长街短巷,全挤进山与山之间那一圈窄窄的平地。好比是一只烧木炭的老式火锅,在圆环状的锅底,热腾腾地煮沸人间百味。
好在有一条蟾溪,虽不宽,却以其优雅而又柔美的曲线穿城而过,给这逼仄拥挤的山城,多少荡漾出一点水的空灵,风的清爽。在溪边徜徉,偶尔还能从新楼的楼缝间瞥见一段残存的古墙垣,一角孤悬的古城门,点点苍苔,缕缕青藤,似乎都在默默地收藏着小城的悠悠往事。
当然,作为中国的木拱廊桥之乡,小城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左一右、弯弯地拱起在溪面上的两道彩虹——据说,《清明上河图》中虹桥的建造技艺,在北方早已失传,而唯独在此间得以幸存。尽管年代久远,历经数百年的风霜雨雪,它们却一点儿也不显得老气横秋。拾阶而上,但见翘脊飞檐依然坚挺,雕梁画栋依然华美,竖联横匾上龙飞凤舞的墨迹也依然保留着小城的儒雅风流。凭栏俯视,从桥下穿过的蟾溪水,驮着斑斑驳驳的阳光,便仿佛是无数古代文明的碎片,在相互撞击中发出金属般铿锵的音韵了。
恍惚间,一个衣袂飘飘的古人背影正从眼前一晃而过。
他,自然就是长髯飘拂,瘦骨嶙峋,衣带当风,白云两袖的冯梦龙老先生了。我之所以称他为老,因为这位以编纂白话小说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而著称的明代通俗小说家,从江苏丹徒来福建寿宁任知县时,已经年过花甲,六十有一了。这年龄,按今天的规矩,正是许多人不得不办理退休手续,“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最后期限,而对于他来说,一生科举不得志,好不容易熬到57岁才补上一名贡生,好不容易熬到这61岁的份上,才升任一县之长,虽只是个芝麻大的七品官,但若能借寿宁这一方水土,一展其平生抱负与满腹经纶,却又何乐而不为呢!因此,从“春风又绿江南岸”的鱼米之乡,来到这“地僻人难到,山多云易生”的闽东贫瘠小县,尽管路途遥远,交通不便,语言又不通,初来乍到时,还难免水土不服,但老人家的精神状态却相当不错,自称“大事小事,俱用全力”,“有事无事,俱抱苦心”,看得出来,是很有点踌躇满志,干一番事业的样子。这一点,他比作为“下放干部”的韩愈和柳宗元强多了,韩愈因“夕贬潮阳路八千”,一路上牢骚满腹,柳宗元到柳州上任后则伤心透顶,不惜因情造景,写出一长串“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的《永州八记》来。
而冯老先生从61岁至64岁,倒是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在寿宁当了四年的县令。四年时间不算短,他也确实办成了几件好事,因而在《福宁府志》中赢得了“政简刑清,首尚文学,遇民以恩,待士有礼”的总体好评。他在任上筑水坝、建粮仓、修学宫、固城防、除虎患等德政,至今还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至于断牛案、石公案等与他有关的民间传说,则无不印证他在老百姓心目中的真正位置。我尤其欣赏那篇由他亲笔撰写的提倡男女平等的《禁溺女告示》:
十月怀胎,吃尽辛苦,不论男女,总是骨肉,何忍淹弃!为父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妻从何而来?为母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身从何而活?……畜生还怕杀害,况且活活一条生命,置之死地,你心何安?……”
此文朗朗上口,明白流畅,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充分发挥他作为一位通俗文学家和戏曲家的文笔优势。据说,文中的某些句子,还直接套用了寿宁当地的民歌《月光光》呢!我以为,此文在立意上,堪与韩愈在潮州时所写的《祭鳄鱼文》相媲美,尽管二者雅俗不同,却也相映成趣。
可惜冯老先生毕竟是文学家,而非政治家。他的政绩,只能被他的文学才华与成就所遮蔽,所忽略。好在他积习难改,在任上还留下两卷本的《寿宁待志》,这,既是一部客观求实、“直载其事”的地方志,又是直抒胸臆,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自传体笔记,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县长手记”了。
时隔三百多年之后,我在展读这部别具一格的跨文体作品时,其字里行间所透露出来的、种种壮志难酬的困惑与无奈,还不时引起强烈的心频共振。因为年轻时的我,也曾在闽中某县当过两年副县长,酸甜苦辣,感同身受。
大凡文人从政,往往带有很大的理想主义色彩,但理想与现实之间,毕竟有一定的距离,甚至,还有难以逾越的障碍。何况任何人都摆脱不了自身的缺点和弱点,更无法摆脱历史和时代的局限。以笔者为例,短短两年时间,大量时间精力耗费在文山会海,迎来送往,检查评比,协调斡旋之类的琐屑杂务,而在任上想做、能做、而又来得及做成的事,委实寥寥无几,与老先生相比,可谓乏善可陈,汗颜不已。就连工余写作,我也只有微不足道的《副县长手记》三题,与冯老先生的上下两卷、长达二十八节的《寿宁待志》不可同日而语。所能庆幸的,唯两袖清风而已,而这,不过是对从政者最起码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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