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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乳肥臀》:通向伟大的汉语小说


□ 张清华

  前记:

  这篇旧作是我在2003年发表的一篇《叙述的极限——论莫言》中的一节,初稿写于2000年,是笔者在德国海德堡大学讲授“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历史叙事”之课程的一部分,这个题目也是当初文章中小节的原标题。今应约再度节选出来,原文照发,首先是要说明笔者不是“事后诸葛亮”,等到莫言得了诺奖再来夸赞他;其次,当然也不是要来证明笔者是伟大的预言家。而是要证明,好的作品需要有人来诠释,“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风格与趣味可以有个人的不同,但文章的尺度应该存于人心之中。“伟大的汉语小说?就是具有伟大气象的作品,具有历史和文化的巨大栽力的、有非凡的艺术创造力与艺术难度的,冲击乃至改变一个时期甚至一个民族文学道路的作品。《丰乳肥臀》是汉语新文学诞生以来在思想内容上最具有震撼力与感染力,在艺术构造上最复杂和最讲究的长篇小说之一,因此我作出了“通向伟大的汉语小说”的评价,十年前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也确乎做了“历史终将证明我的这个说法的正确”的预言,而今我仍然坚持这样认为。

  另一个还需要说明的是——“莫言获得诺奖说明了什么”?这些天媒体和读者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最集中的是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它说明,汉语新文学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世界,面对读者,面对国人和世界的质疑。每个时代的文学都存在着问题,不然也不会有杜甫当年的愤慨——“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当代文学同样有非常复杂和严峻的困境与矛盾,有各种各样的垃圾,但也确实出现了杰出的作家和作品,他们可以不依靠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因素,而是依靠自己的艺术创造力与文化承载力而独立地面对世界,并且获得认可,这就是伟大的成功。它不是莫言一个人的成功,是中国一百年的汉语新文学的成功,是所有当代中国杰出作家们的成功,是拥有十四亿人口的、曾经深刻地影响东亚和世界文化与文明的汉语之美的成功。我们肯定要祝贺莫言获奖,但是也不要忘记中国还有许多同样优秀的作家,他们也同样写出了杰出和优秀的汉语小说,余华、苏童、张炜、贾平凹、王安忆、格非、铁凝、毕飞宇、韩少功、李洱……这个名单还不够长。如果我们因为莫言而忽视和忘记这些作家,是不应该的。中国汉语新文学已经有了一百年的历史,它应该呈现为一个成熟的常态,应该可以有与世界文学对话的品质和能力了。这是我们在今天所要获得的一个自信。

  这部作品的重要使我不得不专门来谈论它。“伟大的汉语小说”,我意识到这将是一个备受争议的概念,然而也将是一个必要和重要的小说概念。因为《丰乳肥臀》和几部诞生于90年代的长篇小说,这个词变得不再是一个虚构。《丰乳肥臀》是莫言迄今最好和最重要的一部小说,但现在关于这一点还远没有形成“共识”,甚至它还是奠言迄今受到最严重的误读的一部小说。即便在专业的批评家和研究者中,也存在着广泛的粗暴而简单化的误读。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局面,是低能,还是浮躁?这样一部真正具备了“诗”和“史”的品质、一部富有思想和美学含量的磅礴和宏伟的作品,为什么没有得到人们耐心的阅读和公正的承认?八年来我认真地将它读了三遍,每读一次都有新的认识,现在我更坚定地认为,它是新文学诞生以来迄今出现的最伟大的汉语小说之一——至少它已经具备了某些这样的品质。就思想的深度和艺术的容量而言,不管是在当代,还是在整个二十世纪的新文学中,能够和它媲美的作品可以说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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