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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五口通商变局》


□ 谭玉秀

  《五口通商变局》搜寻了大量极为罕见的中外史料,探索五大开放口岸的渊源、演变以及商贸体制和区划,力图澄清近代以来诸多疑难习说。
  针对中外近代史学者普遍责难中国传统封贡贸易体制,认为它是妨碍中外交际关系的制度这一看法,作者认为,明清两代五百年国际关系的维系受到了儒家“守在四夷”、“柔远人也”的影响,于是明清两朝推行封贡制度,致力于建立和睦友善的邻邦关系。其中,封贡贸易制度也始终遵循儒学中的“厚往而薄来”的精神,是中国古代统治者政治智慧的表现。作者还指出,清代一直存在朝贡贸易与非朝贡贸易,两者并行,而尤以民间对外贸易更为活跃。因而,作者认为,中国固有的封贡贸易体制并未阻滞欧洲国家来华贸易。
  对于“鸦片战争原因是受封贡贸易的妨害”的论断,作者推定其没有科学的依据。因为清代广州的贸易商行早就清楚地分为三个不同的类别:福潮行,专办福建、潮州内地货物进出买卖;本港行,专办西洋朝贡国附来商船的买卖;外洋行,专办欧美来船出入货与输税(181页)。换言之,英国来船从未被看做贡船,其是否受到阻碍与封贡贸易毫无关系。
  民国以来,凡是研究鸦片战争背景的学者,鉴于清代只许欧洲商船在广州一口通商贸易,便认定一口贸易是专门为刻薄欧洲人而设立的,把其视为一种阻滞,斥责为“闭关绝市”。作者指出,“一则清代限定之一口贸易,是延承明代之旧,本源出于封贡贸易体制。根据明代以来固有体制,清代对封贡贸易多所沿承,早已形成某一口岸专门接纳某一国贡船,宁波口岸接待日本商船,福州、泉州接待琉球贡船,广州专门接待西洋(今南洋)二十三国,其中以安南、暹罗为主。二则并非专对欧商歧视,而是一般看待”(183页)。所以,作者认定以往学界关于清代“一口通商”的看法,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作者在总结前人学术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反对“闭关自守”之说。他提供了两种证据,来支持主张清代对外开放通商的论点。其一,鸦片战争前,自清康熙二十四年至道光十八年(一六八五——一八三八),清政府一直在广州派有粤海关监督。其二,就是自乾隆十四年至道光十八年(一七四九——一八三八)历年进口的欧美各国船只,当时记载为“夷船来数”,每年载列明确船数,一年不缺。既有夷船年年进口,可见并无闭关事实(169页)。作者在注释中又进一步说明了“凡近代史研究学者,如想维持将明清时代形容为闭关自守,乃是学术自由。但须事先完成三件严肃工作:其一,对其他学者的质疑须有合理解答;其二,必须充分推翻更多人的研究论据……其中所举历年中外大量商贸数据,必须充分加以推翻;其三,提出新的严肃论据,足以支持‘闭关自守’说于不坠。如其不能,即须尊重他人研究之成果,收回闭关自守说”(186页)。此外,关于马戛尔尼朝贡完毕,清廷安排其沿运河南下至杭州,以往不明掌故的学者对此产生诸多臆测。鉴于此,作者指出,“乾隆并无向英使夸示中国富厚之意,亦无厌恶英使迫使艰难其行之图,凡此前人谬说全然是滑稽荒诞,自是多余。如熟悉清代掌故,即知此是西南各国贡使必循常途,一路官员懂得如何招待,清廷在循体制之便,以此不至慢待贡使,有失仪节;限期催使英使出京,纯出一向贡使惯例,亦全无恶意”(183页)。这些见解为后人在此领域的深入研究理清了障碍。
  近代学者在对中国传统封贡贸易体制挞伐的基础上,认为中国中心与天朝意象影响了中英贸易。作者不赞同这种观点,他指出,就中国中心与天朝意象的本旨来看,中心与天朝皆以皇帝为代表,所表现的不平等是对皇帝而言,并非中国与番邦两国不平等,而是番邦君王与中国皇帝之间有等级差别,番邦百姓与中国百姓仍然平等。作者认为,这种旨趣早在《诗经·北山》篇已形成。孟子又加以发挥,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者王尔敏还指出,这种思想为中国所独有,而西方学者往往产生误解(184页)。甚至将近代中西间因商贸宗旨而引致的一切纠纷、冲突以至仇恨敌对,归咎于中国文化。尤其是将中国近代的商贸制度、商人委屈、商务阻滞、官员剥削、条规严苛,一概归因于文化。作者在容忍各种历史解释的前提下,对此提出了质疑。他认定,目前,明清时期关于中西关系的史料与史实无法证实“因文化冲突而造成战争问题”(185页)。他还强烈呼吁其他笃实认真的学者,应依据史料史实来加以推定。
  二十世纪以来,明清时期封贡体制与封贡贸易这一研究领域,很少有人重视。作者认为“史学家舍此论题不问,是为失职”。他认为,封贡体制是中国独创的一种国际关系体制,明清封贡制度与封贡贸易是对前代已有体制的传承,宗旨在于维系中外和平,彼此互利。古人智慧不凡,今人不可妄加诋讥。鉴于“近人一闻封建二字立即掩耳而逃,以为腐朽不过”,他认为史学工作者不花费一定的时间,对此问题专心研究,是无法接近历史原貌的。
  (《五口通商变局》,王尔敏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六年九月版,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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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8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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