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文学评论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灵魂的舞蹈


□ 苏 炜

  “灵魂的舞蹈”。写下这个题目,读者一定以为这是一个譬喻性的说法。但身在当日演出现场,这却是真实情境的写实性陈述。借用《纽约时报》首席舞蹈评论家安娜·吉辛珂夫的说法:“《水月》不是关于冥想禅定的作品,作品的本身就是冥想禅定。”也可以这么说:《水月》不是一个关于宗教的舞蹈,却是一种舞蹈的宗教——自一九七三年创团迄今恰好三十年、以林怀民为灵魂人物的台北“云门舞集”,可能不仅是当今华语世界、而且是全球整个艺文世界中,少数几个始终“用灵魂来跳舞”、“跳舞跳出了宗教感”的艺术团体。席勒那句名言:“一旦灵魂开口言说,啊,那么灵魂自己就不再言说!”用来描摹《水月》纽约演出的现场感受则是更为恰切的:一个半小时长度的沉凝宁静的舞动的魅影,霎那间沉浸在沉默冥想状态中而万籁俱寂的剧场,在在都让人深深感受到那个“灵魂自身言说”的力量。
  《水月》是自《九歌》、《流浪者之歌》之后,台湾“云门舞集”近年来在纽约布鲁克林“下一波(Next Wave)”艺术节献演的第三出大型舞码。《水月》这几年已经巡回演遍了欧洲、澳洲的各大艺术节,几乎是“云门”众多经典性保留舞码中,最受国际行家与观众好评的节目,这一回却是在纽约首演,第一次以沉静凝思同时富有影像冲击力的舞台形象,呈现在啖尽百味、眼界挑剔的纽约观众面前。
  ——单纯。自始至终贯穿的音乐,只有一阕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沉凝低回的乐音或流或止,在幽深的舞台空间回荡。男女舞者一色飘然的白衣,台框画面里流走的始终是黑白两个单色。直到下半场黑色的后景巨幕缓缓提起,那面冠天覆地的巨大镜屏逼现观众眼前;直到涓漏而出的流水盈满了舞台,舞者缓慢舞动的白色魅影倒映在水影和镜影之间,“道具媒介”的骤然降临并没有变成一种戏剧性噱头的诱惑,舞台上抒送的,仍旧是这种沉静低回的、不急不缓一如灵魂的吞吐呼吸一般的单纯,真是单纯得让你心惊。
  ——纯粹。由单纯而来,便是舞蹈语汇的纯粹。但这一纯粹却是糅合了太极、武术、瑜伽、戏曲台步以及玛莎·葛兰姆的现代舞姿等等复杂丰富的语汇元素而浑成升华出来的。舞风圆融、静穆。每一个舞者都是那样技艺高超,身体的柔软度和体位的高难度仿佛将体形、体格揉炼成了一团团毫无杂质沙石的陶泥,就那样水一样地在舞台的黑白明暗里流走、塑形。《纽约时报》上的安娜·吉辛珂夫如此感叹:“巴哈的巴洛克风格和太极的肢体语言呈现了令人惊喜的完美结合。……林怀民扩展、升华了太极的动作,使之成为一种丰富的舞蹈语言。……舞者们一开始还是随着音符起舞,到了后来,舞者本身已经和音乐融合为一体了。”不独此也,舞姿渐渐化进音乐里以后,你的目光聚焦在那一个个水一样流走的形体之上,你会发现乐境也在渐渐推远,只有舞者的太极吐纳身法融和在即兴游走的身姿里,偌大的幽暗背景下,只有一个个身体在空气中的自然律动——那不是身体在舞蹈,那真的是灵魂在舞蹈。据说,林怀民近期的创作已不拘泥于舞者手脚身姿的细部形态,在编好出入场序和舞群定位后,就开放给舞者自由即兴地表演发挥,那些身影、光影、水影、镜影在幽黑中的漾动、浮动、游动,令得一种在舞台上几乎前所未见的禅境——像是流质的哲思一般的意蕴意境,出现了……
  ——悠远。前半场舞台的凝静吐纳中,只有一黑一白、一明一暗这样两个简单的色、光元素,在似动若静、寓动于静的舞姿导引之下,观众也仿佛浸入了冥想禅定之中。因为水的光临,寂静的剧场起了隐隐的骚动,而使得舞台与观众之间出现了一种张力。我的位置恰好在二楼厢座的高处,那清晰倒映在水面上的舞者或坐或卧的姿影,在陡然逼临的镜幕上又幻化出了无数飘然重叠的魅影,美得令人屏息又令人颤栗;眼前的沉静幽深中那种一下子拓展出来的、仿佛是灵魂疆域一般的想像空间,一时间真令人浑然化入时空溟而物我皆忘。就像诗人叶芝曾在飞旋的舞姿中瞥见一种永恒的和谐一样,观众则是在沉凝宁静的舞姿中看到了悟到了这种永恒的和谐。对于在滚滚红尘中蝇营狗苟一天下来的纽约观众,或许实在找不到比赏看《水月》更美好、也更难得的停顿空间,简直像是灵魂沐浴、灵魂出窍一般的巨大享受了。近乎爆满的观众在幕终时久久站立,忘情欢呼,以致演员的谢幕一而再、再而三仍欲罢不能,充分印证了安娜·吉辛珂夫在《纽约时报》舞评中写下的那句“重话”:“当代艺术家,已经很少有人能像林怀民一样,总是能够成功地用前所未见的作品来挑战观众。”
  在我看来,“云门”及其《水月》(包括以前笔者在同一个剧场观赏过的《九歌》和《流浪者之歌》)的成功演出,所给予的启示是多方面的,它几乎是“一网打尽”地提出和回答了当代艺术必须直面的好几个根本性的大问题,比方: 传统——现代?东方——西方?民族——国际?内容——形式?写实——抽象?艺术——社会?参与——超越?等等等等。
  常常听到从事各艺术门类(绘画、音乐、舞蹈等等)的朋友感叹:在主义纷繁多变的二十世纪,艺术的一切主题、形式几乎已被西方大师穷尽了,原创性的创新,几乎变得不可能了。笔者以前也在文章中发过这样偏激的感慨:中国文化实在是太丰厚也太老旧了,当代中国艺术实在难有原创性的上乘表现。于是,众多追求 “前卫” 、“创新”的作家、艺术家们,便用各种怪异的、喧哗、尖叫的方式来争夺“山头”,引起注目,证明“原创”。但是,“云门”却是一个巨大的例外。这些年来,她在国际舞台上,一直是以不急不缓的沉静姿态呈现她的原创风姿的。林怀民的原创起点,永远来自于乡土、传统,来自于自身生命的感悟——这当然首先关涉林怀民创办“云门”的初衷:中国人跳舞,跳给中国人看。从传统和乡土出发,并不影响“云门”的“国际视界”和“与世界接轨”。早期的《薪传》叙说的是台湾先民渡海拓荒创业的真实故事;《九歌》直接按照楚辞的叙述结构编舞;《流浪者之歌》里舞台上那成吨使用的真实稻谷,直接就源自于台湾乡间晒谷场的意象。至于舞蹈语汇里的太极、气功、禅定、水袖等等,更直接是原汁原味姓“中”的。据介绍,“水月”的创作灵感得自于“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的佛家偈语,却生发自林怀民坐在印度恒河边静独冥想的一段生命感悟。笔者尚无缘看到“云门”的最新作品《行草》,据知也是一个成功地把书法意蕴化为全新舞蹈语汇的佳作。托尔斯泰说过:音乐就是一个并不存在的记忆。在林怀民的“云门”创作里,现代舞仿佛也成为了一种可言而不可即、可即却不可言的具备记忆特征的东西:一出出舞码,既是社会的、社群的记忆,也是生命的、个人的记忆;既是民族的记忆同时又是人性的记忆。这种充分抽象、提纯了的“记忆”的氛围在舞台上呈现得有多深,观众的沉浸、感悟、激赏就有多深。从具象的叙事走向回溯性、发散性的记忆,舞台上的“形”于是走入了“象”,舞蹈,便从“形体”的层面进入了“灵魂”的层面。这样一来,那些形式的、观念的、地域的限制等等反而变得无足轻重了,创作的理念空间于是可以充分拓展,演员的手脚充分自由地放开了,舞台上的任一元素都可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比如《水月》中的水、光、影)——“原创”的意义,便就凸现了。
分享:
 
摘自:读书 2004年第03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