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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塘香荷


□ 陶丽群(壮族)

  作者简介:陶丽群,壮族,生于1979年,广西百色人,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北京文学》等刊物,有散文转载于《散文选刊》《青年文摘》《读者》等,小说《起舞的蝴蝶》改编成同名电影。曾获广西青年文学奖、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

  一

  如今日子好过了,省下对柴米油盐操心的时光,时间就空出来一大截,丰衣足食之后的下湾村人就有空闲琢磨精神上更高的追求了。村里那些家底厚的人家,已经开始在县城里买房子安家,进城做买卖。打算经过两三代打拼,让后人成为真正的城里人,把根子从土地上剥离出去。他们把祖屋卖掉,把田地租给别人,每年定期收租子。到年尾,碰到进城置家业的村里人回来收租,李一锄就感叹:和解放前的地主差不多了,这日子过的。

  话里更多的是对生活富足的满足感,这没有什么不好,挺好的。

  月朗星稀的夜晚,李一锄喜欢把椅子搬到屋后的那丛竹子下,凉风,闻荷香。他对生活没有过多的念想,没有进城生活的打算。人老了,不想挪窝了。村里人在好日子里爱往前想,但李一锄却喜欢往回想。晾着月光,回想大半辈子走过的林林总总。眼前的一塘荷静幽幽,身后的一栋房静悄悄。房是两层楼的房子,里边儿子按照城里套房的格局来设计,厨房卫生间全在里头,关起大门人在里边吃喝拉撒能全部解决。这房子平时就李一锄一个人住,儿子在县城工作,离家不过五里地,他早就想把老父接进城里住了,但李一锄不愿意。李一锄什么时候想孙子了,顺着村水泥路悠悠出去,跳上公交车,一支烟的工夫就到了。但李一锄去得并不多,他还是喜欢呆在下湾村,白天黑天。比如现在,一把长竹躺椅,人在上面摊开手脚,月光清淡,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荷叶沙沙响,荷香流淌。李一锄的屋后原是一片稻田,种稻,后来,他把稻田挖深了,成为池塘,栽上莲藕。七八月份,荷花妖娆,荷香直接流淌进他的两层楼房,有邻居来串门,踏进大门槛荷香就扑面迎客了。

  此时,朗朗月色下,闻着荷香,李一锄又开始回想往事,沉浸在他上半辈子的光阴里了。首先想到的是眼前这荷塘的来历。原来这荷塘还是稻田的时候,稻田并不是李一锄的,李一锄屋后的菜地只到他时常歇凉的这丛竹子边,再往前的稻田,是属于下湾村的赤脚医生廖秉德家的。廖秉德会看些头疼脑热拉肚子的病,生得三个儿子,有几个膀圆腰粗的兄弟,在村子里很霸蛮,没人敢得罪。据说此人常趁给妇女望闻问切之时,手脚不干净,做些龌龊之事,一些贪便宜不守妇道的女人也半推半就,免去问医捉药的钱。这么个东西,倒也会做些令村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村里一些儿女不全的老人看病拿药,廖秉德从不索要问医拿药的钱。人心啊,是琢磨不透的。 三十多年前,李一锄在下湾村没什么人脉,他是从山区出来上门的,尽管平时对下湾村人差不多点头哈腰,下湾村人还是没拿他当村人看。李一锄家挨公路边有一块八分大的稻田,田肥,近水渠,种子播下去,收成从来不欠缺,是家里的主产良田。刚实施土地包产到户政策时,李一锄抓阄抓到了这块宝地,两公婆兴奋得差点没连夜到田头烧高香。但宝地没种上三年,就被廖秉德强行换走了。那天李一锄和老婆刚从那块田里搭丝瓜架子回来,廖秉德就进门了,说要用挨他屋后的五分稻田换走那块地,再补给他三分旱地。廖秉德抽着三毛五分钱一包的青竹烟,把李一锄的堂屋喷得烟雾缭绕的,说,他不欺负外乡人,既然上门到下湾村,李一锄也是这个村的人了。五分稻田加上三分旱地,八分,换他的八分沿路田刚好够数,谁都不吃亏。廖秉德口气不容置疑,那样子不是来商量换地,而是告诉他就得这么换地。李一锄不敢吭声,老婆却急红了眼,一口狠气回绝:不行。廖秉德什么也没说,把烟抽完,说了一句:那块地,你们种不好的。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一锄两公婆还没起床开门,邻居就把门板砸得屋里人心惊肉跳,在门外喊:老李,快去你家丝瓜地看看吧。李一锄和老婆大吃一惊,心急火燎赶到丝瓜地,一看,傻了。刚搭了架子的丝瓜,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全都蔫死。李一锄的老婆那时刚坐完月子,呼天抢地扑向丝瓜地,心里火加上气,奶水就断了。两只奶结得硬邦邦的,仿佛奶水在里头凝成了石头。李一锄抱着没奶吃的儿子求村里那些奶孩子的女人,捡回儿子一条小命。老婆因此患上乳腺炎,转变成瘤,一年后带着两只淌脓水的乳房含恨离世。

  人死了,地也没保住,其实谁都知道丝瓜是谁拔根的,但下湾村没有谁敢为李一锄这个外乡人做主。换地那天,李一锄抱着嗷嗷大哭的儿子,含泪画押按手印。廖秉德还是抽他的青竹烟,淡淡漠漠地说:我说过了,那块地,你们种不好。

  李一锄其实不叫李一锄。老婆死后,李一锄一边养儿子,一边和土地拼上命,睡觉都恨不得拿把锄头,睁眼就能下地干活,老李就变成了李一锄。一身力气和一把锄头,生生把儿子养大,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吃皇粮的人。如今,已经在县城里掌了一个单位的大印,当头了。儿子小时候没妈吃的苦,长大后老天慢慢都给补回来了。下湾村人眼看李一锄爷俩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没有嫉妒,只有感慨和赞叹。在这期间,廖秉德的三个儿子先后离开下湾村进城做买卖,也算做得有些声色,全都在城里安家立业了。老大把廖秉德接进城去住,把祖屋卖掉,田地租给别人,这家人算是和下湾村的关系淡薄了。廖秉德进城时65岁,这个老东西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家里的水地旱地,差不多都租给亲戚和外村人种了,独独留下几十年前强行换来的李一锄的那块稻田。他也不种,种也种不全,八分良田,种上两垄菠菜,几窝瓜苗,两三架子豆角。太阳晴好的时候,廖秉德坐公交车回来,戴一顶草帽,扛一把短柄锄头,在那块地里摸摸索索,太阳落山了,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坐公交车回去了。说是种地,更像是回来活动筋骨。每次李一锄在田野里走,远远地,看见那块地上猫着腰的人影,他就会绕弯走掉。如今他不怕廖秉德了,他想廖秉德算个什么东西,三个儿加起来还不如他一个儿强,他没什么可怕的。他就是不想见他。一个青壮年男人带着一个小鸡崽样的小儿过日子,熬到今天,其中种种辛酸艰难,百般滋味,时光不会带走,也不会冲淡,隐藏在心底某一个角落,睹物伤情,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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