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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满天


□ 陈华

  一

  凉月儿突然觉得身体变轻,轻得像鸟儿飞过时遗落的一片羽毛,不受地球的半点吸引,随风飘上天空。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凉月儿真想就这么睡去,云儿做锦被,风姑娘把扇……梦里,凉月儿听鸟鸣,闻花香,惬意安然。

  这只是幻觉。

  现实中的凉月儿像只陀螺。家里家外,柴米油盐,吃喝拉撒,仿佛这地球离开她就不转了。一个42岁的单身女人,拖着个半大不小的女儿,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私立幼儿园。几十个孩子请了两个老师,幼儿园里全体师生盐咸了醋酸了课程吃饭学习睡觉,孩子们磕了碰了哭了笑了,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得管,日子忙碌得像高速公路上的汽车轮子,转得天昏地暗。

  凉月儿从小就懂事勤快,13岁就会洗衣做饭擦地收拾屋子,手一份儿嘴一份儿于什么像什么。嫁人后从单位出来,自己办了幼儿园,虽然收入不算太高,一个女人一个月几千块挣着,也不错了。老公是个普通工人,工作普通人长得普通却揣着一颗不安分的心,趁着凉月儿在幼儿园忙碌,喝酒打牌唱歌跳舞样样精通,10年前在外面又扯起了彩旗。心气儿颇高的凉月儿一怒之下把那家伙扫地出门了。

  忙得天昏地暗的凉月儿捶着酸痛的腰哀叹:什么时候,我也像秋燕儿一样,过几天舒舒服服的日子,像个女人般的活着。秋燕儿,和凉月儿同年,俩人穿开裆裤就在一起,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早年凉月儿妈就说:这俩丫头片子感情这么要好,将来找个一家俩儿子的做妯娌算了。

  玩儿着闹着,眨眼的工夫俩丫头就出落得如花儿般鲜艳。一家俩儿子的话题说过就算了,女大当嫁,风流云散,各自配各自的姻缘。秋燕儿不爱读书没什么文化,从小就是个不过日子的主儿,手里有一毛,绝不花五分。一定要花到晒兜底儿。结婚那年她妈就犯愁:这丫头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花钱,基本什么也不会,嫁出去,别被送回来就好。婚礼上,秋燕儿爹像丢掉个包袱般的拉住亲家公的手说:恭喜,娶了个会花钱的媳妇儿,人家公爹却喜笑颜开地说:切,扳不倒儿,尖尖腚儿,啥样人儿啥样命,会花钱儿就有钱儿花。

  秋燕儿的老公姓穆叫穆光友,平时见了人不爱说话,一咧嘴一龇牙就完事,凉月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木瓜。开始秋燕儿还不乐意:俺老公哪儿木了,后来她自己也习惯了,一开口就俺家木瓜啊……十几年过去,人家儿子都齐肩高了,花钱的毛病有增无减,人家木瓜说了,俺媳妇儿,俺养得起。这话不是吹牛,木瓜什么也不会做,就会挣钱。从粮食到煤炭再到木材,什么都倒腾。秋燕儿呢,穿的戴的吃的喝的,永远站在凉月儿的前面。会花钱儿,就有钱儿花。会干活,就有活干。你享福,你受累,这都是你的命。这是凉月儿她68岁的老爹常说的话,早些年,这话凉月儿不爱听,常在老爹看不到的地方翻眼皮,这几年,凉月儿渐渐品出了这话的味儿,可不是么,同样人世走一遭儿,自己仿佛就是为了这无休止的辛劳而来。难道这真的是命?

  二

  秋燕儿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凉月儿正在班级里,6岁的俊俊走路不小心摔倒磕桌子角上了,俊俊妈双手叉腰堵着大班教室的门口训斥大班的刘老师:你说你做老师的干吗去了?我好好个孩子交到你的手上,现在摔成这样!你必须负全部责任!刘老师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文革时期挨批的臭老九,一点脾气也不敢有。凉月儿走过去看了看孩子,脑门上有个包,不大。有点儿青紫,皮儿都没破。

  凉月儿按掉了电话展颜一笑说:俊俊妈妈,对不起,是老师没照顾好,有了这次教训,以后一定小心。俊俊妈妈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凉月儿,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下次,还要下次?你知不知道,我们俊俊可是老张家唯一的独苗苗,从小到大,打个喷嚏全家都出汗!前阵子俊俊让蚊子咬了,点滴三天,这次这么严重……可怜的俊俊啊!俊俊妈说着就拍打着门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

  凉月儿觉得有团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憋得慌。咽口唾沫定定心神,抬头再换上笑脸儿:真是对不起,我们工作疏忽了,你看,现在我们幼儿园该做些什么呢?俊俊妈翻翻针鼻儿大的眼睛说,先去医院,做脑CT,看看脑子摔坏了没有,再去拍片子,看看骨头摔坏了没有,然后……我们俊俊摔了肯定是受了惊吓,还有精神赔偿……

  凉月儿转身告诉刘老师:去工作吧小刘,什么事情也没有。刘老师抬头,大眼睛一眨,在眼窝子里憋了很久的泪水洒落下来:月儿姐,我……

  凉月儿笑着拍拍刘老师的肩膀:这里有我,你去忙吧。

  俊俊妈拉着俊俊走到门口:园长,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凉月儿拿出晨检记录本边作记录边说:我没时间,这样吧,你带俊俊去检查,如果医生证明因为脑袋上的包造成的所有问题我会负全部责任的。

  俊俊妈妈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那,如果没事呢?凉月儿又笑:如果没事,我已经为我们工作中的疏忽而诚恳致歉了,还要怎么样?俊俊妈妈一下子蹦起来:那我们俊俊白挨摔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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