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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在高原


□ 郭保林





几年来,我在大西北漫游,陕西、甘肃、新疆、青海、内蒙、西藏,还有我正在漫游的宁夏,河西走廊的漫漫风沙,戈壁旷漠的炎炎烈日,大草原如诗如画的绿茵,还有天山、昆仑山、祁连山、喜马拉雅山的刚烈和严峻,肃穆和雄浑,都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草原的宏阔壮美,大漠的悲壮苍凉,提升了我对大西北的审美意识,这大空间、大地貌、大风景、大境界,蕴着一种大美。天地河汉有大美而不言。
但是,我走进这天旷地阔的大西北,总感到缺点什么,缺什么呢?是江南的烟雨霏霏,杨柳依依?是中原的绿漪翻卷,桃红李白?抑或是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的高楼危耸,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当然有这些。但有一个问号始终盘桓在我的脑际,为什么这些省份没有戏剧?难道强大的中原文化几千年没将其光芒辐射到这远天远地、远山远水?尽管陕西有呼天抢地,像西北风一样吼叫的秦腔,但秦腔在中国戏剧史的地位恐怕是很低的。而被称为“文化大运河”的古丝绸之路两千年来并末将中原的戏剧文化输运到西部,是古丝绸之路的失职,还是戏剧的种子在这片枯焦粗糙的土地上难以生根发芽?抑或是西北少数民族对中原戏剧文化有一种本能的抵牾?
一个地域孕育一种文化,一方水土养育一种艺术。青海、甘肃、宁夏只生产一种名叫“花儿”的歌,这是西部高原的歌,是土生土长的歌。犹如广西的“对歌”,蒙古大草原的蛮汉调,陕北的“走西口”,湖南的“过山谣”,东北的“二人转”,好像这片皱褶叠叠、亢燥干旱的西部高原上只适合“花儿”生长,而且千百年盛开不败,这是一个巨大的谜。世世代代生活在六盘山下,西海固地区的回民就创造了表现自己生活、爱情和精神追求的民间歌舞“花儿”,在青海称作“花儿与少年”。
尼采说,没有音乐,一个民族就没有生命。
音乐歌舞是一个民族情感的宣泄,是生命力和精神的张扬,是灵魂的倾诉。
“花儿”是宁夏人民尤其是西海固地区回民的口头文学遗产,在日常生活、劳动生产过程中,或在民间各种节日里,人们不断地歌唱,不断地加工、创造、流传,以此表达他们的欢乐和痛苦、追求和憧憬、相爱与别离,以及风俗、传说、心理素质和审美感情……
花儿本是心上的话,
不唱由不得自家,
刀刀儿拿来头割下,
不死就是这个唱法!
你看,这“花儿”简直是他们生命的组成部分。
任何文学艺术都是大地的产儿,是地域文化的分泌。它的一端与宇宙、自然本体美相连,另一端与人类的生命运动、精神创造的本体美相关。它是外在世界的本体象征,深入到生命内核和客体本质来完整表现它的内在精神。正是这种艺术“才善于抓住黑夜和白日,大地和天空的整个诗意,再现它们的气氛,表现它们无限的节奏脉搏” (德彪西语),也正如巴尔扎克所言: “只有音乐有力量使我们返回我们的本质。”
“花儿”开放在西部“荒漠半荒漠”地区,这里人烟稀少,文化处于“荒漠半荒漠”状态,交通阻塞,往来不便,绝对不适于“行头繁杂,角色繁多”的中原戏剧的落地生根,也只有这种粗野、粗糙而又鲜活,单调而极富生命力,最接近生命,接近自然,最接近生命的灵魂的“花儿”适合生存、繁衍和发展。我在西海固那苍莽的大塬间采访,我在六盘山麓的乡村民间聆听,不管青年男女,还是老妪老汉,都会吼几声“花儿”,他们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男唱男,见女唱女,触景生情,随编随唱,而且感情炽烈,音域宏广,旋律高亢,能唱得山舞水蹈天地沸腾。生命力极强的花儿填补了生活在这里人们的苍茫空旷的精神世界。它内蕴的时间延续性最深远,可以承受千百年来人们不断更新的感受和体验。它情感的花篮里容纳不同时代、不同人们心中最微妙、最细微的各种情感与变化。体现人类生命本质的力量、精神和情感运动的流向,是人类生存意识的更迭、变化、发展最通俗最直接的表现。
“花儿”大都是情歌,是男女相慕相爱相恋的情感的倾诉,是两颗孤独灵魂的相撞,是渴望拥抱着渴望。那热烈的情感,那血液贲张的奔放,那心扉与心扉相向而敞开,让阳光飞进心窝,像春风雨露飘洒在心窝,让爱的小鸟在心窝里做巢,于是便绽开一朵朵花,如火如霞,如虹如霓,如礼花四射,如火焰喷放。
每一朵“花儿”都缀满晶莹的爱的露珠。



西海固是宁夏“花儿”的故乡,海原是“花儿”盛开的风景区。
海原比起固原更显得贫穷,街道两旁的楼房很破旧,街道上的树稀稀落落,枯瘦又苍老。我们下了车,雇了一辆三轮车,送到县政府招待所。到了下午上班时间,便找到县委宣传部的文教科长邢连平,他是一个很热情的人,又兼县文联头头,他还是海原的小说家、诗人、散文家,写过好多作品。我们说明来意,他爽朗地笑道: “不用介绍了,你们来之前,市委宣传部已来过电话了,欢迎你们来海原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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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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