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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嗦


□ 吴励生

吴稽觉得他的生存是客居。
美国垮掉的一代老说他们是生活“在路上”。吴稽是中国人,他不知道“在路上”是什么感觉,也不想知道是什么感觉。吴稽生活在20世纪中国的九十年代末,他始终感觉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半瓶子”的社会里。
吴稽本来是有职业的,而且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曾是一份让人羡慕而又绝对不寂寞的职业;吴稽毕业于中国广播电视的最高学府——北京广播学院,吴稽毕业分配在一家省级电视台工作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让人不能理解甚至莫名其妙的是,吴稽在省电视台工作整整满了五年之后,悄没声息——当时在比较长的时间内竟没人发觉地失踪了。吴稽失踪事件在省电视台几乎没有引起反响,电视台的所有革命同志仍然工作与生活得忙碌而有序,盎然而趣味……
这对于吴稽来说也已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已经恍若隔世。
吴稽只是感到客居的生存感觉从他走出大学校门的那一刻起一直伴随他至今,而且是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让他把持不住……
在单位里吴稽曾经是客居,流入社会不用说了,就是现在的婚姻都让吴稽感到彻头彻尾的客居!有时吴稽倒也挺会黑色幽默地开导自己:又有谁不是来这世上客居一回,又有谁不是这个世界的客人呢?是客人就总是要回家回自己的家去的(暂且不必问哪儿又是“我的家”)。然而,吴稽发现他曾经客居的地方人们都特别凶猛,这又使得吴稽的客居生活显得心惊肉跳!尤其是他老婆还特别地“潇洒走一回”,她的“空手道”功夫以至让深谙此道的吴稽都感到望尘莫及,连小巫见大巫都不敢;眼看着青出于蓝而胜于监,吴稽感到的当然不是宽慰,而多少让他感到了一种很传统的既来则安……
说起来,吴稽老婆是属于传统的很纯朴的那种,甚至她自己是怎么成为吴稽老婆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有小学毕业文化,但是而今在世上打天下这种程度的文化已经足够,而且绰绰有余,再说起束,吴稽自己实际上便是被这种文化程度或类似程度或略高的人们打败的!多年以前吴稽来到省电视台报到了之后,分管人事的副台长便召集他们几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开会,这位副台长同志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学生实际上没有中专生好用”!之后就大概是些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之类……当时吴稽并没有马上就听明白副台长同志讲话的所指和能指,多年以后的吴稽好容易明白了已不是迟不迟的问题,而是让自己的老婆给弄得瞠目结舌。再进一步说起来,事情还简单得让你简直难以置信,现在先得给故事的正式开始来个简单的铺垫:吴稽老婆姓范,长得丰满白皙,却又资色平平;小范姑娘三年前从江西的W县宋厦门打工,一半是出于对本单位(商场)经理隔着门缝看人的义愤,一半是出于淘金之梦,她得混出个人样儿!她在厦门的一家贸易公司谋得一份差事,除去吃喝打扮以及一定的应酬,她每月收支还算宽裕,但离淘金的距离还比较大。可是,远隔千里的小范父母接到女儿的一封封来信却是振奋不已:小范姑娘在厦门的一家跨国公司做公关小姐,月收入两千多;小范姑娘的心情与中国人比较容易理解的虚荣做法本来无可厚非,但是我们也不难想象这样的做法在W县那样的小小县城所可能产生的效果,结果自然是关于“小范姑娘在厦门”的种种传说不胫而走。小范姑娘以及小范的父母便是在这种种的不胫而走之中深感陶醉与幸福。后来是吴稽让小范姑娘以及她的父母梦幻成真,此容当后述。吴稽不知道小范是否已经对自己的种种行径有所察觉,总之吴稽金盆洗手了有了些日子,小范就做出一副在家闲着呆不住的样子,找原单位商场经理要求回去继续上班。商场经理表现出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因为商场的生意很不景气,停薪留职的同志职爱留多久就多久,只要不来领工资就行;商场的同事们却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纷纷说小范你都那么阔了,放着阔太太不当,跑来跟我们凑什么热闹呢?小范很有气质地撇撇嘴说,你们不知道,长期在家闲着憋得慌,我倒不是在乎这里的两三百块钱工资,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起码也有人说说话能解解闷儿……同事们尽管觉得这似乎有点东边太阳西边雨,但谁也不能否认这话多少似也有点道理;商场经理呢,觉得有这样觉悟高的职工还是应该欢迎的,工资还不是第一位的,主要在于要下作要奉献,万一真的发不出工资这样的职工多了当起领导来也好当,就同意了,实际上,她的真正动机可能只有吴稽明白。吴稽的大公司大下厂已有比较长时间不营业了,甚至有时还有着“躲债”的感觉。这样坐吃山空,尽管瘦死的水牛还有一堆骨,但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啊!这样她就琢磨着还得重新捧回个铁饭碗,有个万一的话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吴稽心里非常明白嘴上却并不说破,他们夫妻间有特别多的心照不宣,因而有一些事情哪怕是比较重要的事情又哪怕是不那么明白的,嘴巴上也不说出。因而在他们之间有时也会出现一些糊里糊涂的事情,即便是有时让他们中的一方大吃一惊或者前面说过的瞠目结舌,他们双方也能始终保持着心理上的默契。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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