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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嘴儿


□ 母国政


我不喜欢壶嘴儿。
你不明白?你当壶嘴儿是什么?壶嘴儿是个人!壶嘴儿是我的同学——就算是同学吧。
那年,日本鬼子开进了我们的小县城。一夜之间,我们校园里原来闲置的小后院,成了鬼子兵的大队部。从那以后,我们全校师生就无法安生了。
他们不仅霸占了小后院,我们上课、踢球的前院也成了他们出操、洗衣裳、晒太阳的地方。带挎斗的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进驶出。两只棕红色的大狼狗,总是蹲在我们一年级教室门外,伸着软软的大舌头,龇着锋利的长牙,在砖地上留下一摊摊黏稠的涎水。听在学校住宿的老师说,夜里,常常能听见中国人的嚎叫声,惨厉极了。没几天,许多同学不来上课了,女老师不来教书了;再过几天,那个瘦瘦的狭长的小脸总是绷着的校长也不露面了——学校无限期地停课了。
孩子们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不去上学、不必看老师的冷脸更快乐呢!我们可以到天主教堂北边的大化河去凫水,在柳荫下的沙滩上下五子棋,可以到高粱地里掐乌米。运气好的话,还能到香瓜刘的瓜地里偷个香瓜吃——我们用铜子儿在火车道上轧成的专吃香瓜用的小刀片儿,已经好久没用过了。
世界上总有好管闲事的人。不管闲事,他们就吃不香,睡不安,牙根子痒痒。
管我们闲事的,是天主教教堂的神甫——一个满脸金黄色大胡子的比利时老头儿,他会说很地道的中国话。去年,我爷爷向教堂里捐赠了一些钱,给贫苦的教友添置冬衣,他请我爷爷吃晚饭,爷爷带着我去了。他把红得像血的酒倒在高高的玻璃杯里,说:“你们烧锅酿的白酒,劲头儿太大。尝尝我们的葡萄酒吧。”我亲耳听见的。
他听说我们学校停课后,对教堂里的于修士说:“兵荒马乱的,孩子们无事可做可不好。你把教友的孩子们召集起来,讲讲圣经故事,唱唱圣歌,再让他们写写大字,温习温习学过的功课,他们就不会给爹妈惹是生非了。”
就这样,我们二十多个教友的孩子,不分大小,不分年级,便同在教堂东院一间洁。白的大屋子里上学了。
我和壶嘴儿就在那会儿成了同学。
其实,壶嘴儿不是我们县立小学的学生,他家原住酸枣屯,离我们小县城二百多里地呢!年初,日本鬼子在酸枣屯和当地的保安队打了一仗,一颗追击炮弹正落在他家烟囱上,他这才和家里人逃到我们这里,投奔他舅舅于修士。有了于修士这层关系,当然,他也就能到教堂里来上学了。
壶嘴儿姓胡,大名胡天佑。并不是因为他姓胡,大家才叫他壶嘴儿,而是因为他的嘴小——特别小,可能他小的时候叼不住妈妈的妈妈头儿吧,他妈便用针线把他的嘴从两边缝起来,只留下一个榛子大的小洞儿——那不是跟茶壶嘴儿差不多吗!
我不喜欢壶嘴儿。
不是因为他的嘴太怪异。其实,除了嘴之外,他的眼睛、鼻子都很漂亮,特别是那两道几乎是竖起来的眉毛,又黑又亮,像戏台上穿着战袍、握着大刀的大将军似的。
在班上,他年龄最大,看上去有十四五岁吧。个子也最高,又黑又结实,一看就知道是在山里长大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年四季,他腰间都煞着一条又厚又宽的牛皮带,皮带上的铜环又大又沉,亮闪闪的。
那时我七岁,觉得他又威武,又霸气。
他真的很霸气。
那时,我们临帖写大字,用的是糊窗户的高丽纸。高丽纸柔韧,有淡淡的亮光,写上墨笔字后,黑是黑,白是白,别管字写得好赖,看着挺舒服的。
壶嘴儿独出心裁,他先用墨汁儿把洁白的高丽。纸染黑,在窗台上晾干,然后在一只小碟子里用凉水泡开一块白粉子,浓浓的。他就用毛笔蘸着白粉子在涂黑了的高丽纸上写字。他很得意,鼻子眼睛都在笑,惟独那茶壶嘴儿似的小洞儿,却做不出笑模样。他自己觉得好,愿意脱了裤子放屁,于修士又不禁止他,他尽管这样写好了,与我们无关。也许,将来他会成为书法家呢!
可气的是,他居然干涉起我们来了。
有一天,于修士去城关外前唐屯看望一位患病的教友,临走前布置我们每人写五篇大字。于修士一走,壶嘴儿便窜到讲台前。
“你们想把字写得像古人写的一样好看吗?”
那还用说!
“古人写的字都刻在石碑上,把它拓下来以后,字是白的,地儿是黑的。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我的字为什么那么好看!”
同学们有的大笑,有的起哄。
“吹牛不花钱哪!”有人问他,“谁说你的字好看?叶大中的字比你的好得多。”
同学们笑得更起劲了。
壶嘴儿一点儿不知道难为情,挺沉着地用板擦敲敲讲桌,笑眯眯的,让大家安静。
“我舅舅说了,让我今天看着你们。不听话的,先罚站;再不听话的,打手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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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4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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